吃完饭，顾烬照例去洗碗。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，听见厨房里的水声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不想顾烬走。
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，好不容易才让他住下来，好不容易才让他脸上有了点肉、眼睛里少了点戒备。
如果顾烬去了别的城市，他就看不到他了。
看不到他每天回来，看不到他吃饭，看不到他耳朵尖红的样子。
四年。
一千四百多天。
他上辈子已经失去过顾烬一次了。
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遍。
可是。
他不能因为自己不想，就不让顾烬去。
那是A大，国内最好的大学。
顾烬上辈子就是从那里出来的。
他应该去，也必须去。
沈卿安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水声停了。
顾烬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放在茶几上。
温的。
“谢谢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没走。
他站在茶几前面，看着沈卿安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沈卿安抬起头，发现顾烬正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和以往不同的是，里面已经没有戒备了，只有一种沈卿安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在想A大的事。”沈卿安说，“你应该去。”
顾烬没说话。
沈卿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，“那是好学校，去了好好学，以后……”
“你不想我去。”
顾烬打断了他。
沈卿安愣住了。
顾烬站在那里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微蜷着。
他看着沈卿安，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不想我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这次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沈卿安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顾烬的眼睛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我……”沈卿安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想不想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……”
“重要。”
顾烬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沈卿安看着他。
顾烬站在那里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沈卿安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重要。”顾烬说。
说完他就转身了，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，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。
茶几上放着那杯水，还是温的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水是甜的。
明明就是白开水。
他放下杯子，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“你重要。”
顾烬说的。
顾烬说，他重要。
沈卿安把脸埋进手掌里，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就热了。
他想起上辈子，顾烬第一次跟他说“我爱你”，是在他们认识的第三年。
那天他生日，顾烬送了他一块表，帮他戴上之后，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“我爱你。”顾烬说。
声音很低，但很稳。
跟刚才说“你重要”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
沈卿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久到那杯水凉了，久到窗外的灯灭了一半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顾烬房门前。
门缝下面透出一小片光，他还没睡。
沈卿安抬手想敲门，手指碰到门板之前又缩了回来。
他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说“我不想你去”？太自私了。
说“你去吧，我没事”？太假了。
他站在门前，站了大概五分钟。
最后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也不知道顾烬听没听见。
“去A大吧。我陪你。”
门里面很安静。
沈卿安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门的那一边，顾烬坐在床上，背靠着门板，抱着膝盖。
他听见了。
【我陪你。】
顾烬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想起这两个月的每一天。
早上的牛奶，晚上的热饭，茶几上的温水。
沈卿安站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，沈卿安看他吃饭时笑的样子，沈卿安说“晚安”时声音很轻的样子。
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，转得他睡不着。
他从小就知道，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。
但沈卿安对他好了两个月，没有任何条件，没有任何要求。
他考了第一名，沈卿安会高兴得连开会都不开了，跑回来给他做饭。
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。
没有人。
顾烬抬起头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，去A大，很远。
去了就看不到沈卿安了。
看不到他做饭，看不到他笑，听不到他说“晚安”。
他不想去。
但他又想去。
他想上好大学，想以后有本事，想赚很多钱，想把沈卿安花的那些钱还给他，想给他买好东西，想对他好。
像沈卿安对他那样好。
顾烬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，淡淡的，跟沈卿安身上的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睁开，拿起手机。
打开和沈卿安的聊天框。
消息记录很短，大部分是“几点回来”、“今天吃什么”之类的话。
他打了几个字，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晚安。”
发了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，心跳有点快。
过了十几秒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翻过来看。
“晚安。明天想吃什么？”
顾烬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排骨。”
“行。早点睡。”
顾烬把手机放好，闭上眼睛。
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隔壁房间，沈卿安躺在床上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。
“排骨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窗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沈卿安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他想起刚才在顾烬门前说的那句话。
【去A大吧。我陪你。】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。
陪他去？
陪他在那个城市？
还是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？
但他知道，他说的时候，是认真的。
他想陪着他。
不管去哪里。
不管多少年。
沈卿安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，站在一所大学的门口。
阳光很好，有风，吹得树叶沙沙响。
顾烬从校门里走出来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。
他比现在高了很多，肩膀也宽了，脸上有肉了，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
他走到沈卿安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问。
沈卿安说：“我说了陪你的。”
顾烬笑了。
那种笑，跟后来的他一模一样。
低低的，暖暖的，震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“走吧。”顾烬说，“我带你去吃饭。学校附近有一家排骨做得特别好。”
沈卿安跟着他往前走。
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