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把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,停好车,熄了火。
他坐在车里,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下了车,锁好车门,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样子。
深灰色的大衣,黑色的高领毛衣,头发早上弄过的大背头,现在发丝有几分散落。
他看见自己成熟的脸,想起顾烬十八岁的脸。
他移开了视线。
电梯到了二十八楼,门开了。
他走进家门,换了鞋,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。
家里很安静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在沙发上,照在茶几上,照在顾烬每天早上放水杯的那个位置。
沈卿安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整整齐齐的。
鸡蛋,牛奶,蔬菜,排骨。
他昨天买的,准备今天晚上做糖醋排骨。
他站在冰箱前面,看着那些东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上冰箱,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
茶几上放着顾烬的那本物理竞赛辅导书,书页里夹着草稿纸。
他翻开看了一眼,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每一道题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沈卿安把书放回去,靠在沙发上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拥抱。
顾烬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,收得很紧。
花束被夹在中间,向日葵的花瓣蹭在他下巴上。
顾烬的呼吸透过羊绒大衣,暖暖的,一下一下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顾烬在台上看他的样子。
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停在他身上,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个眼神,是看着他的。
不是看着别人,是看着他。
沈卿安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,顾烬有喜欢的人了。
那个人不是他。
但顾烬抱了他。
站在礼堂门口,抱着他,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为什么呢?
沈卿安想不明白。
他想,也许顾烬只是高兴。
拿了奖,有人来看他,高兴了,就抱了一下。
没别的意思。
对。
没别的意思。
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孩,能有什么意思。
沈卿安坐起来,拿起手机。
他翻到和顾烬的聊天框,看着那些简短的消息。
“几点回来?”
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晚安。”
他往上翻,翻到顾烬发的那条“一等奖”。
就三个字。
他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高兴得连会都不开了,跑回家给他做饭。
现在他看着这条消息,还是高兴。
但高兴的底下,压着一点别的什么。
酸酸的,涩涩的,像没熟透的柿子,咬一口,舌头都麻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
他开始准备晚饭。
排骨焯水,姜蒜切末,调糖醋汁。
他做得很认真,每一步都按照以前的做法来。
上辈子他跟一个厨师朋友学的这道菜,做了五年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
但今天他切姜的时候,切到了手指。
不深,但血珠冒出来了。
他站在水池前,看着那滴血珠,愣了几秒。
然后打开水龙头,冲了冲,贴了个创可贴。
很小的伤口。
贴上去就看不出来了。
就像他心里的那点酸涩,藏起来就看不出来了。
沈卿安继续做饭。
排骨下锅,糖醋汁倒进去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香味飘出来,满厨房都是。
他看着那锅排骨,想,顾烬爱吃这个。
每次做这个,他都会多吃半碗饭。
那就够了。
他能看着他多吃半碗饭,就够了。
晚上七点多,门响了。
顾烬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那束花。
向日葵的花瓣有点蔫了,但还是很黄,很亮。
“回来了?”沈卿安从厨房探出头,“洗手吃饭。”
顾烬换了鞋,把花小心地放在茶几上,然后去洗手。
坐到餐桌前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沈卿安的手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沈卿安低头看了看那个创可贴:“切菜的时候不小心。没事。”
顾烬没说话,只是垂下眼睫挡住了眼里的情绪。
沈卿安道:“别愣着呀,趁热吃。”
顾烬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吗?”沈卿安问。
“嗯。”
沈卿安笑了笑,也拿起筷子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客厅里的灯暖洋洋的。
茶几上那束向日葵在灯光下还是很黄,很亮,像一小片被搬进屋子里的阳光。
吃完饭,顾烬去洗碗。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,听见厨房里的水声,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。
他看见茶几上那束花,伸手摸了摸向日葵的花瓣。
有点蔫了,但还是很软。
水声停了。
顾烬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放在茶几上。
温的。
“谢谢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站在茶几前面,没走。
“沈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”顾烬顿了顿,“谢谢你过来。”
沈卿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
顾烬站在灯光下,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,袖子挽到手肘。
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。
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。
“我以后会拿更多的奖。”他说,“我会让你骄傲的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已经让我很骄傲了。”他说。
顾烬的耳朵又红了。
他转身,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沈卿安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茶几上的向日葵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他想,他有喜欢的人了。
那个人不是我。
但他在努力,想让我骄傲。
这样已经很好了。
其他的,别想了。
沈卿安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顾烬的房门前。
门缝下面透出一小片光。
他抬手,轻轻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顾烬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卿安说,“就是跟你说一声,牛奶记得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沈卿安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照着楼下空荡荡的停车场。
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
沈卿安站在窗前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他想起今天在学校里,顾烬抱他的那个瞬间。
手臂收得很紧。
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呼吸暖暖的,一下一下的。
那个拥抱,只是偶然。
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孩,拿了奖,有人来看他,高兴了,抱了一下。
就是这样。
沈卿安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他有喜欢的人了,那个人是同学,不是你,你比他大四岁,你活了两辈子,你配不上他。
另一个声音在说:但他抱你了,他填你当紧急联系人,他说要让你骄傲。
两个声音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他睡不着。
最后他翻了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放弃了,不想了。
不管他喜欢谁,我都对他好。
一直对他好。
到他不需要我的那天为止。
……
隔壁房间,顾烬坐在床上,把那束花放在床头柜上。
向日葵的花瓣有点蔫了,但还是很灿烂。
旁边的小雏菊还是白的,干干净净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花瓣,想起今天在礼堂门口,他抱住沈卿安的时候。
那个人僵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然后就软下来了。
手拍在他后背上,轻轻的,一下一下的。
像在哄小孩。
顾烬把花放好,躺下来。
他盯着天花板,想起沈卿安今天穿的那件大衣。
深灰色的,料子很好,摸起来很软。
他抱上去的时候,脸埋在那个人的肩膀上,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今天在台上,往台下看的时候。
沈卿安坐在角落里,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束花。
向日葵,金黄色的,特别显眼。
那个人看着他笑了一下。
他就笑了。
没忍住。
顾烬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沈卿安身上的一样。
他攥着枕套,心跳有点快。
今天抱他了。
会不会太明显了?
会不会吓到他?
顾烬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
他说要让他骄傲。
那就好好学,拿更多的奖,去最好的大学,变成很厉害的人。
变成配得上他的人。
顾烬闭上眼睛。
床头柜上,向日葵在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