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越到云顶会所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云顶在市中心一栋大厦的顶层，入口在一楼大堂的侧面，没有招牌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大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，耳朵里别着耳麦，看见程越走过来，微微侧身替他开了门。
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。
程越从口袋里掏出卡贴了一下，按了最顶层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，缓缓上升，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
到了顶层，门开了，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，墙上是暗金色的壁纸，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，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。
走廊尽头是两扇对开的木门，厚重，深褐色，门把手是黄铜的。
程越推开门，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厅，沙发是深色的皮质，茶几是大理石的，吧台上摆满了酒，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，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。
已经有几个人在了。
沙发上坐着三四个年轻人，有人端着酒杯，有人在抽烟，有人在低头看手机。
厅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，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地飘。
“程越来了。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程越走过去，在沙发的角落坐下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，袖子推到小臂，露出瘦削的手腕和一只低调的表。
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，搭在额前，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。
有人给他倒了一杯酒，威士忌，加了一个冰块。
他端起来，没喝，只是拿在手里晃了晃，看着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转。
“程越，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，查到了。”
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人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程越晃杯子的手没停，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叫沈卿安，做生意的，家里有点底子。S市人，公司也在S市，最近好像在A市也买了房子。二十二岁，单身，没对象。”
程越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，”那人又凑近了一些，“上次那个酒局，他是跟孙总那边的人吃饭。孙总你知道吧，做建材那个，跟我们公司有过合作。”
程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他靠在沙发上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那人说，“还要再查吗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程越端起杯子，终于喝了一口。
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有点辣。
旁边另一个人憋了半天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程越，你查这个人……是要报复他？”
程越没说话。
那个人的眼睛亮了起来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。
“我就说嘛，那天晚上那个小子也太狂了，敢往你头上倒酒，什么东西！程越你说怎么搞他？要不要找人……”
“啪。”
程越把酒杯放在了茶几上。
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厅里都安静了。
爵士乐还在放，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飘着，但没有人说话。
那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越身上。
程越靠在沙发上，脸上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。
但他的眼睛没有笑。
那双眼睛看着说话的那个人，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有说要报复他吗？”
声音很轻，语气也很轻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但那个人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“我、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？”
程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嘴角的弧度没有变，但整个人的气息变了。
不是冷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冬天的风，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。
“自作聪明。”
四个字，轻飘飘地落下来。
那个人坐在沙发上，整个人都僵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旁边的几个人也都没说话，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酒杯，有人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。
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，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程越在这群人里，从来不需要大声说话。
他的家世背景摆在那里，程氏集团的名号够响，他几个哥哥在商界政界都有人脉，他自己虽然不怎么掺和家族生意，但谁都知道，得罪程越就是得罪程家。
这群人围着他转，说是朋友，其实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讨好。
那个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：“我错了，程越，我就是……我就是瞎猜的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程越看着他，看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他笑了，那种懒洋洋的笑又回到脸上，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行了。”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“喝酒。”
气氛松了下来。
有人赶紧给程越倒酒，有人岔开话题开始说别的事，有人干笑了两声。
那个自作聪明的人缩在沙发角落里，闷头喝了一大口酒，再也不敢多嘴了。
程越靠在沙发上，听着旁边的人聊最近在谈什么项目、买了什么车、跟哪个女星吃饭了。
他听着，偶尔嗯一声，大部分时候不说话。
他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。
沈卿安。
二十二岁，做生意，单身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走廊里，那个人把一整瓶酒从他头顶浇下来的时候，脸上那种表情。
冷，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冷，是真的不在乎。
不在乎他是谁，不在乎他背后有什么，不在乎得罪他会有什么后果。
那瓶酒倒下来的时候，程越其实可以躲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沈卿安伸手拿酒瓶的动作，看见了那个人手腕翻转的轨迹。
但他没躲。
他就站在那里，让那瓶酒从头浇到脚。
因为他想看那个人会做到什么程度。
结果那个人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绝。
一整瓶，一滴不剩。
浇完之后把空瓶子放回托盘上，看着他，问“清醒了吗”。
声音是冷的，眼神也是冷的，但那张脸是好看的。
不是那种精致的、精心修饰过的好看，是一种很干净的好看。
眉毛，眼睛，鼻子，嘴唇，每一样都长得恰到好处，组合在一起，让人想多看一眼。
程越想，他大概是被那瓶酒浇傻了。
不然怎么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这么多天。
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口。
威士忌在杯子里晃了晃，冰块碰着杯壁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程越。”旁边有人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下周六有个局，去不去？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几个朋友，喝喝酒，聊聊天。你要是有兴趣，我让人把地址发你。”
程越想了想，“再说吧。”
那人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
程越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。
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，灯光密密麻麻的，像是一张巨大的网。
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，最亮的那一片是市中心。
沈卿安……S市……
他想起沈卿安转身走的时候，背影很好看。
肩宽腰窄，西装裁剪合身，走路的姿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。
他走出走廊的时候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背挺得很直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程越笑了一下。
身后有人喊他喝酒，他转过身，走回沙发那边。
坐下来的时候，有人递给他一杯新酒，他接过来，跟那个人碰了一下杯。
“程越，你刚才说的那个姓沈的，还要不要继续留意？”
之前查资料的那个人又凑过来，这次小心了很多。
程越端着杯子，想了想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松了一口气，缩回去了。
程越喝了一口酒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
他靠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夜景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。
不用查。
因为他知道，还会再见到那个人的。
S市和A市就这么大，生意场上转来转去就那么些人。
孙总，建材，合作。
这些东西串在一起，迟早会再碰面。
到那时候……
程越端起杯子，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。
冰块在杯底打了个转，叮叮当当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