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那杯几乎没喝过的酒,像一个不属于这个场合的人。
“你不喜欢这种酒会?”程越问。
“不喜欢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那你还来?”
“工作需要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。
他端起自己的酒杯,又跟沈卿安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下次不想来可以不来。”程越说,“这种场合,少你一个不少。”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也不喜欢?”
“不喜欢。”程越笑了笑,“但我闲。”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,像是觉得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,但又懒得说什么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,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飘着,低沉,慵懒,像这个夜晚本身。
“你最近经常来A市?”程越问,语气随意。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,“你查我?”
“没查。”程越说,“猜的。上次在街上碰到你,这次又在A市碰到你。S市的人,老往A市跑,总有个原因。”
沈卿安没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,终于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过喉咙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朋友在这边。”他说。
程越点了点头,没追问。
他知道沈卿安说的“朋友”大概不是普通朋友。
资料上写的很清楚,那套公寓靠近A大,每个周末都来。
能让一个人每周开三个小时的车跑一趟的,不会是普通朋友。
但他没说什么。
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“程越。”沈卿安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老出现在我面前?”
程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转过头看着沈卿安,沈卿安也看着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碰在一起。
“你不觉得这是一种缘分吗?”程越笑道。
沈卿安扯了扯嘴角,“不觉得。”
“那你觉得是为什么?”程越问。
沈卿安没回答。
他看了程越两秒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“不管为什么,”他说,“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转身走了。
步子不快不慢,背挺得很直,跟那天在走廊里一模一样。
程越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,走到大厅门口,推开门,消失在走廊里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浪费时间?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。
“我这辈子浪费的时间多了去了。不差这一点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袖口。
那对袖扣还在那里,哑光的黑色,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色镶边。
他想起沈卿安刚才看他的那几秒,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袖口,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好几秒。
不是一眼。
程越端起沈卿安放在桌上的那杯酒,低头看了一眼。
几乎没怎么喝,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印记。
他把那杯酒放在一边,叫来侍者,又要了一杯威士忌。
他靠在落地窗边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A市的夜晚不像S市那么亮,但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美,像是这个城市在刻意收敛着什么。
他想起沈卿安说的那句话:“不管为什么,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语气很淡,但意思很明确。
他在拒绝。
程越把威士忌喝完,杯子放在窗台上。
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,那对哑光黑的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沈卿安的电话号码。
上次从孙总那里拿到之后,他只打过一次,还被他冷冷的挂掉了。
他看了几秒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不急。
他说浪费时间就浪费时间了?
他说别靠近就别靠近了?
程越笑了一下,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,走出了酒会大厅。
走廊里的灯光比里面亮一些,照在他身上,把那身深灰色的西装照得很有质感。
他走路的步子很慢,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哑光的黑色袖扣,边缘的银色镶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电梯来了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,深灰色的西装,黑色的衬衫,袖口的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想,那个人说“还行”。
程越笑了一下。
还行就是好看。
……
除夕夜那天,A市下了一场雪。
不大,细细碎碎的,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沈卿安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,冷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,转身回了屋。
厨房里已经摆满了东西。
排骨泡在水池里,鱼腌在盘子里,虾在水盆里活蹦乱跳,青菜码在案板上。
顾烬站在灶台前面,正在调糖醋汁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。
沈卿安靠在冰箱旁,看着他忙活。
顾烬做饭的动作已经比他熟练了,翻锅的时候手腕一转,菜在锅里翻了个个儿,稳稳地落回去。
火苗舔着锅底,油烟机的嗡嗡声混着锅铲碰撞的声音,在厨房里回荡。
“你出去吧。”顾烬说,“这里油烟大。”
“我站一会儿。”
“你看着我干什么?”顾烬没回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卿安说,“就是想看看。”
顾烬炒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炒菜,没说话。
但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他把糖醋排骨盛出来,红亮亮的,冒着热气,放在灶台边上。
沈卿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笑了一下。
肩膀比去年宽了很多,腰背挺直,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男人,而不是一年前那个缩在巷子角落里的瘦弱少年。
年夜饭做了八菜一汤。
糖醋排骨,红烧鱼,白切鸡,蒜蓉虾,清炒时蔬,红烧肉,蒸蛋,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排骨汤。
摆了满满一桌,两个人根本吃不完。
“做太多了。”
沈卿安站在餐桌前。
“年年有余。”
顾烬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。
两个人坐下来。
电视开着,春晚的声音热热闹闹的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沈卿安给自己倒一杯红酒,给顾烬倒杯果汁。
顾烬看了一眼果汁,“我也能喝酒。”
沈卿安本想说学生不能喝酒,但想到他都上大学了,便道:“那喝一点点,不能贪杯。”
顾烬点了点头。
沈卿安将两杯倒上红酒。
杯子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顾烬说。
两个人喝了一口,开始吃饭。
沈卿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顾烬碗里,顾烬夹了一块鱼放进沈卿安碗里。
谁都没说话,但筷子在桌上碰来碰去的,像是在说一种不用开口的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