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的时候,A市的天气开始回暖了。
路边的玉兰花开了,白的粉的,一树一树的,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软绵绵的云。
程越开车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那个人大概不会注意到这些花。
他太忙了。
S市和A市两头跑,公司的事,公寓的事,还有那个每周都要去见的朋友。
程越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,继续开车。
他最近来A市来得勤了一些。
公司在这边有几个项目在谈,他借着这个由头,把一部分工作挪到了A市。
办公室是临时的,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,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。
他每天坐在那间办公室里,看报表,开会,见客户,谈合作,偶尔站在窗前发呆。
从窗户往西南方向看,能看到A大的校门。
不是看得清,就是知道那个方向。
灰蒙蒙的建筑群,隐隐约约的,像是被一层薄雾罩着。
程越有时候会想,沈卿安每周去A大附近的那套公寓,见的那个人,是谁。
他没查。
不是查不到,是不想查。
知道了又能怎样?
知道了,他就得面对一个事实——沈卿安对那人好,比对他好太多了。
……
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,程越在一家酒店的商务厅参加一个行业论坛。
这种场合他通常不来的,但主办方是他一个朋友,说请了几个挺有意思的嘉宾,让他来捧个场。
程越到了之后才发现,所谓的“有意思的嘉宾”,就是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二代三代,坐在台上聊什么“新时代的商业思维”,说得天花乱坠的,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。
他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,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
台上的嘉宾换了一个,开始聊人工智能,他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
论坛结束后,程越没跟他们去吃饭。
他一个人从酒店侧门出来,想去停车场取车。
拐过走廊的转角,他看见了沈卿安。
沈卿安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,正在打电话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,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,表情很淡,偶尔点一下头,说一两个字。
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。
程越没走过去。
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看着沈卿安打电话。
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隔着几步路听不太清,但程越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跟电话那头的人才会有的柔和。
电话打完了。
沈卿安把手机放进口袋,抬起头,目光扫过来,正好撞上程越的视线。
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程越。”他说。
“沈卿安。”程越从阴影里走出来,“又碰上了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、不远不近的样子。
但程越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,很快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来这里开会?”沈卿安问。
“论坛。你呢?”
“见客户。”
两个人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,旁边是一盆很大的绿植,叶子宽大,挡住了部分灯光。
大堂里人来人往,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,有人在前台办理入住,有人坐在沙发上低声聊天。
“你最近好像经常在A市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公司有项目在这边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互联网方面的。有个团队在做社交平台,我觉得有意思,投了点。”
沈卿安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转身往门口走,程越跟了两步。
“沈卿安。”
沈卿安停下来,回头。
“等下有时间吗?”程越问。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,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想请你吃顿饭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直言道:“不用了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程越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酒店大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还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啊……
他笑了一下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……
四月的第一个周末,程越在A市的一个私人美术馆参加了一场活动。
是一个朋友的画廊开幕,请了不少人,有圈内的,也有圈外的。
程越对这种活动兴趣不大,但朋友打了三次电话,他不好再推。
美术馆在老城区的一栋旧厂房里,改造过,保留了原来的红砖墙和钢架结构,里面刷得雪白,挂满了画。
程越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,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天。
他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,在人群里慢慢走着,偶尔停下来跟认识的人打个招呼。
他走到一幅画前面的时候,停住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画。
是因为站在画前面的人。
沈卿安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,很简单的搭配,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酒,没喝,微微仰着头看着墙上的画,表情很专注,像是在认真看,又像是在发呆。
他站在那里,跟周围端着酒杯高声谈笑的人格格不入,像是一个不小心走错了片场的人。
程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没出声。
看了他大概十几秒,然后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程越出声道:“这幅画不错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,看见是他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又转回去看画。
“你看懂了?”沈卿安问。
“没看懂。”程越说,“但画的是什么我看得出来。”
沈卿安没说话。
程越也抬起头,看着那幅画。
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,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海,分不清是天还是水。
人的背影很小,站在画面最下面,像一粒沙子。
“你觉得这个人是在看海,还是在看天?”程越问。
沈卿安沉默了两秒,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窗户。”沈卿安说,“他在看玻璃上的自己。”
程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转过头看着沈卿安,沈卿安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目光落在画上,像是在看画,又像是在想别的事。
“你这人说话很有意思。”程越说。
“哪里有意思?”
“你以为你在说画,其实你在说自己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下碰在一起,沈卿安的眼睛很黑,很平静,像那幅画里灰蒙蒙的海面,看不出深浅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话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“沈卿安。”程越叫住他。
沈卿安停下来,但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