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市的夏天比A市还热，太阳白晃晃地照着，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断，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，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。
沈卿安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，又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他想起顾烬说“我们可以一起回去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沈卿安把手插进口袋里，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车流。
见面会那天，沈卿安开完会已经三点半了。
他收拾好东西，开车去孵化器。
孵化器在S市的高新区，一栋写字楼里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“A市大学创业孵化器S市分中心”。
他到的时候，见面会刚结束不久，门口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，有人在交换名片，有人在聊天。
沈卿安把车停好，走进大厅。
大厅里很宽敞，空调开得很足，跟外面的酷暑像是两个世界。
他在人群里找顾烬，目光扫了一圈，没看到。
他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，抬起头的时候，看见了程越。
程越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，穿着一身高定西装，领口微敞，袖口是那对哑光黑的袖扣。
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，表情是那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样子。
他看见沈卿安的时候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沈卿安。”他走过来。
沈卿安看着他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，“程越。”
“来找你那个朋友？”
沈卿安没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程越的肩膀，在大厅里继续找顾烬。
“他刚才还在。”程越说，“好像去洗手间了。”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往洗手间的方向走。
他走了几步，身后传来程越的声音。
“沈卿安。”
他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晚上有空吗？一起吃个饭。”
沈卿安拒绝道：“没空。”
“那明天呢？”
“也没空。”
程越笑了：“那你什么时候有空？”
沈卿安没回答，转身就走了。
他走了大概十几步，在走廊的拐角处看见了顾烬。
顾烬从洗手间出来，正在低头看手机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，黑色西裤，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，额前的碎发用了一点发胶固定住，露出干净的额头。
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，像是一个已经工作了的年轻人，而不是一个大一的学生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了沈卿安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种亮不是夸张的、炸开的亮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的亮。
他走过来，迈着大长腿三两步就来到了面前。
“沈哥。”他说，“你来了。”
“说了来的。”沈卿安看着他，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顾烬说，“见了几个投资人，有两个挺感兴趣的，说想再看看产品。”
“那很好。”
顾烬点了点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沈卿安的肩膀，往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又收回来。
“沈哥。”他说，“刚才那个人，你认识？”
沈卿安愣了一下。
他顺着顾烬刚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程越还站在那根柱子旁边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，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轮廓分明。
“认识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谁？”
“一个不熟的人。”
顾烬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卿安，看了两秒，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大门口走。
路过大厅的时候，程越的目光扫过来，落在顾烬身上。
他的目光从顾烬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，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上，然后收回来了。
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嘴角还是翘着，但沈卿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摸了一下，摸的是那对哑光黑的袖扣。
顾烬也看了程越一眼。
只是一眼，很快，快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他的步子没有停，也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沈卿安旁边，手垂在身侧，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程越站在原地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走出大厅，消失在门口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袖扣。
哑光黑的，沈卿安选的那对。
他笑了一下，把手插进口袋里，收回了视线。
车上，顾烬坐在副驾驶，系好安全带。
他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
沈卿安发动车子，开出停车场。
“想吃什么？”沈卿安问。
“都行。”
“那就做你爱吃的。”
顾烬沉默着，他看着窗外，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。
车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的风声。
“沈哥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那个人，他是不是喜欢你？”
沈卿安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。
他侧过头看了顾烬一眼，顾烬没看他，看着窗外，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不是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那他为什么一直看着你？”
沈卿安沉默了几秒，然后道：“他对谁都这样。”
顾烬没再问了。
他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。
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，红灯亮了，沈卿安停下来。
车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又开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你……喜欢他吗？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。
顾烬也转过头，两个人的目光在车里的光线中碰在一起。
顾烬的眼睛很黑，里面有一种沈卿安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不是好奇，不是担心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、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不喜欢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，转回头，看着前面的路。
绿灯亮了，沈卿安踩了油门，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“那就好。”顾烬说。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沈卿安握着方向盘，没说话。
他想起顾烬刚才问“你喜欢他吗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情绪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像是怕听到答案又忍不住想问的那种感觉。
他想起自己说“不喜欢”的时候，顾烬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放松下来的、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
沈卿安的心跳快了几拍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，压在“他想多了”那四个字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