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越站在大厅的柱子旁边，看着那扇玻璃门。
门已经关上了，沈卿安和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被午后的阳光吞没。
他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，没喝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旁边有人在跟他说话，他嗯了一声，没听清说的是什么。
他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一瞬间——那个年轻人从洗手间出来，走到沈卿安身边，然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。
程越见过很多眼神。
生意场上的，酒局上的，谈判桌上的。
有讨好的，有试探的，有算计的，有敬畏的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种。
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的时候，像是一头年轻的狼，在暗处盯着一个闯进自己领地的入侵者。
他没有龇牙，没有低吼，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但那双眼睛仿佛在警告他：离沈卿安远点。
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大。
穿了一件白衬衫，黑色西裤，头发梳得整齐，露出额头，整个人干干净净的，像一棵刚抽条的白杨树。
长得很高，比沈卿安还高半个头，肩膀宽，腰背直，站在沈卿安旁边的时候，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很小。
很近。
近到程越看了一眼就知道，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，不是普通朋友。
那个年轻人看他的那一眼，程越读懂了。
那不是警惕，是警告。
是“我知道你是谁，我不怕你，你最好离他远点”的那种警告。
程越笑了一下，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小屁孩一个。
十九岁，大一，创业，长得不错，成绩优异，在学校里是风云人物。
但在程越眼里，就是一只还没长全牙齿的小狼崽。
牙尖嘴利，看起来凶，但真要咬人的时候，还差得远。
程越把香槟放在旁边的桌子上，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哑光黑的袖扣，沈卿安选的那对。
他今天特意戴上的。
“程越？”旁边的人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“刚才说到哪了？”
“说到下周那个项目对接会，你去不去？”
“去。”他说。
但他的目光又飘向了那扇玻璃门。
门外什么也没有，阳光白晃晃地照着，柏油路面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程越走出大厅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站在门口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，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被风吹散，在午后的光线里飘了几下就没了。
他想起沈卿安刚才看那个年轻人的眼神。
不是沈卿安看他时那种淡淡的、疏离的眼神，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暖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眼神。
他从来没得到过那种眼神。
程越把烟掐灭，扔进垃圾桶，拉开车门上了车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，没有马上发动。
他靠在座椅上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白花花的阳光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一点自嘲的笑。
他程越，二十四岁，程氏集团的小儿子，名下资产过亿，追他的人从S市排到A市。
他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兴趣，第一次主动靠近一个人，第一次被人浇了一头酒还觉得有意思。
结果人家身边已经有人了。
居然还是一个十九岁的、还在上大学的小屁孩。
程越发动了车子，开出了停车场。
车子汇入车流，他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面的路。
那个年轻人看沈卿安的眼神，沈卿安没看懂。
但程越看懂了。
那不是什么“很重要的人”的眼神，那是“我喜欢你”的眼神。
跟他看沈卿安的眼神，一模一样。
程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他不是没有机会。
小狼崽牙都没长齐，他急什么？
他有的是时间，有的是耐心。
他可以慢慢来，不急。
……
回到家，沈卿安换了鞋就进了厨房。
顾烬跟在后面，也进了厨房。
“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，你今天累了一天，去歇着。”
“不累。”
顾烬站在水池前，开始洗菜。
沈卿安站在他旁边切姜，两个人肩并着肩，谁都没说话。
水流哗哗地响，菜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，油烟机嗡嗡地响。
三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在这个不大的厨房里回荡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那个人，他叫什么？”
沈卿安切姜的手顿了一下，“程越。”
顾烬点了点头，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，拿毛巾擦干。
“他就是之前在A市楼下遇到的那个人？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菜刀上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看着顾烬，顾烬没看他，正在拿另一颗菜洗，表情很平静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沈卿安问。
“猜的。”顾烬说道。
沈卿安愣了一下。
顾烬没再问了。
他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，从沈卿安手里拿过菜刀，开始切。
刀工很好，每一刀都稳稳的，切出来的菜大小均匀。
沈卿安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的侧脸。
顾烬的表情很平静，嘴角微微抿着，专注地看着案板上的菜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沈卿安靠在冰箱上，看着顾烬切菜。
他的手指很长，握刀的姿势很稳，切菜的动作干净利落。
他的侧脸很好看，鼻梁挺直，下颌线利落，睫毛很长。
他站在身边，肩膀比他高了半个头，俯身切菜的时候，肩膀微微弓着，衬衫的布料在肩胛骨的位置绷出好看的线条。
沈卿安收回视线，转身去拿锅。
吃完饭，顾烬去洗碗。
沈卿安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水声停了，顾烬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温水，放在茶几上。
他看见沈卿安闭着眼睛，没说话，把水放下之后在旁边坐下来。
沙发陷下去一块，沈卿安感觉到旁边传来的温度和重量。
他睁开眼睛，侧过头看着顾烬。
顾烬正看着电视，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顾烬。”沈卿安叫他。
顾烬转过头。
“今天那个投资人见面会，你紧张吗？”
顾烬沉默了一下，“有一点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不想让人看出来。”顾烬说，“紧张是弱点，被人看穿了不好谈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，心里那团东西又涌上来了。
这个人，十九岁，站在一群比他大十几二十岁的投资人面前，谈他的项目，谈他的梦想。
他紧张，但他不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他把所有的不安都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，只露出一个“还行”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嗯。”
他转回头，继续看电视。
沈卿安也看着电视，但他没看进去。
他想起顾烬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，站在走廊口，穿着那件对他来说太大的家居服，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流浪猫。
现在那只流浪猫站在他面前，比他高了半个头，会做饭，会创业，会在球场上被全场欢呼。
他想起顾烬在车上问的那句话：“你喜欢他吗” 他问的时候，语气很平，但眼里透露出几分紧张。
不像是好奇而问，像是很在意这个答案……
他不敢想为什么他会在意这个。
他并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，在没有听到非常确定的表白之前，他不会表露出任何想法。
或许顾烬只是不想被当成小孩，只是把他当成了资助人，想要报恩，只是有些依赖他而已。
别的，都是错觉。
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顾烬坐在他旁边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。
客厅里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像是互相依偎着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说的，是真的吗？”
沈卿安愣了一下，“什么？”
“你说不喜欢他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顾烬。
顾烬没看他，看着电视，但他的手指不敲膝盖了，攥成了拳头，放在大腿上。
“真的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他靠在沙发上，肩膀放松下来，整个人从一种紧绷的状态里释放出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声音还是和之前一样轻，但多了几分确认过的安心感。
但沈卿安听见了。
他听见了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，但他不敢认。
他把那三个字收在心里，放在那个“他想多了”的盒子里，跟其他不敢认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沈卿安靠在沙发上，旁边坐着顾烬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但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，像背景音乐，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旁边这个人，他的温度，他的呼吸，他的拳头松开时指节发出的细微声响。
沈卿安闭上眼睛，把这些都收在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