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到医院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沈卿安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，然后下了车，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。
顾烬从车里出来，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，一只手撑着座椅，另一只手扶住车门框，慢慢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之后顿了顿，像是等那阵眩晕过去，然后才把车门关上。
沈卿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，两个人往急诊大厅走。
苏瑞和方远以及林晓恬一行人本想留下，但沈卿安说有他陪着顾烬就够了，他们便回去了。
急诊大厅里人不多，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，白色灯光照在白色的墙上，有些刺眼。
护士看到顾烬后背那片深色的血渍，立刻推了轮椅过来。
顾烬看了一眼轮椅，没有坐。
护士皱了皱眉，说了一句什么，顾烬还是没坐，自己走进去的。
他走得很慢，但背挺得很直。
沈卿安欲言又止，顾烬一直都装作没事的样子，一直忍着痛，一直强撑着。
这是不想让他担心吗？但这样反而会让他更心疼。
医生让顾烬趴在检查床上，剪开贴身的衣服。
布料被血粘在伤口上，剪的时候要一点一点地揭，顾烬的手指攥着床单，指节发白，但一声没吭。
沈卿安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他靠着走廊的墙壁，看着天花板。
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，很亮，照得他眼睛有些发酸。
他听见里面医生说“擦伤面积比较大，这块淤青要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裂”。
然后他听见顾烬的声音，很低，很平，说“不用拍片子，没有骨裂”。
医生说：“你又不是医生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顾烬没回答。
沈卿安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睁开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，买了一瓶水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，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他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，想着顾烬刚才说的那四个字——“我做不到”。
他当时说“你遇到危险先顾自己”，顾烬说“我做不到”。
不是“我不想”，是“我做不到”。
好像保护他是本能，不需要想，不需要选择，遇到危险的那一刻身体自己就动了。
和上辈子一样，第一时间保护他。
沈卿安的眼眶又红了，他抬起头眨了眨眼，将眼泪逼了回去。
他走回检查室门口。
门开了，护士端着托盘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是家属？进去吧，他一直在往门口看。”
沈卿安走进去。
顾烬趴在床上，后背的伤口已经清理过了，擦伤的地方涂了药，盖着纱布。
那块淤青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，青紫色的，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脊柱附近，中间那一块颜色深得发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，淤血沉在皮下，还没有散开。
沈卿安看着这些伤，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顾烬侧过头，看见沈卿安进来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顾烬道：“医生说要拍片子。”
沈卿安道：“那就拍。”
顾烬摇摇头，“不用拍，就是淤青。”
沈卿安道：“你又不是医生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顾烬看着他，没说话了。
他知道沈卿安在重复医生的话，也知道沈卿安不会在这件事上让步，因为他刚才在外面听到了。
他趴在床上，把脸埋进检查床的枕头里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。
沈卿安没听清，走过去弯下腰，问了一句“什么”，顾烬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埋回去了。
什么都没说。
沈卿安站直了身子，看着他的后脑勺。
拍了片子，没有骨裂，但医生说软组织损伤不轻，至少要休息一周，伤口每天换药，不能沾水，不能剧烈运动。
开完医嘱拿完药之后，沈卿安扶着顾烬上了车。
回到公寓的时候，已经快中午了。
沈卿安开了门，让顾烬先进去。
顾烬在玄关换了鞋，走到沙发前坐下来，动作很慢。
他坐下来之后靠在沙发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，但还是很苍白。
沈卿安把药袋放在茶几上，走到厨房，煮了一锅粥，切了一点姜丝放进去，又蒸了两个鸡蛋羹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蒸汽扑在脸上，热乎乎的。
他站在灶台前面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，一圈一圈的，粥越来越稠。
顾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。
“怎么不躺着？”沈卿安没回头。
“躺着无聊。”
“那坐着吧。”
顾烬没动。
他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沈卿安的背影。
沈卿安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围裙系在腰上。
跟平时一模一样，让人无比安心的背影。
顾烬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回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粥煮好了，沈卿安盛了两碗，端到茶几上。
鸡蛋羹也端出来了，淋了一点酱油，撒了几粒葱花。
他在顾烬旁边坐下，把粥和鸡蛋羹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吃，吃完再吃药。”
顾烬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
粥很稠，米粒已经煮化了，入口即化，带着姜丝的清香。
他又喝了一口，然后端起鸡蛋羹，舀了一勺放进嘴里。
很嫩，咸淡刚好。
沈卿安也端起粥碗慢慢地喝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客厅里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碗里空了，沈卿安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，洗好，放在沥水架上。
沈卿安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走回客厅。
顾烬已经吃了药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。
沈卿安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不烫。
他又把手贴在顾烬的脖子上，也不烫。
他收回手的时候，顾烬睁开了眼睛。
“沈哥，怎么了？”顾烬问。
“看看你烧不烧。”
顾烬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不烧了。”
沈卿安点了点头，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，蓝天白云，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照在玻璃上，反射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