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天边开始泛白了。
不是太阳出来的那种白,是雨后的那种灰白色,很淡,像是有人用很稀的白色颜料在天上轻轻刷了一层。
能见度比夜里好了很多,能看清周围的树、脚下的石头、远处的山脊线。
沈卿安看见了灯光。
不止一盏,是好几个手电筒的光,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晃来晃去。
苏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沙哑的,带着疲惫和后怕。
“顾烬!沈哥!”
“在这里!”
顾烬停下来,站在那里。
沈卿安站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看着那些光越来越近。
苏瑞、方远、林晓恬、瑶瑶、小艺、小冉,六个人六盏灯,从山路上跑过来,从雨幕里走出来,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焦急和后怕。
“你们没事吧?”苏瑞跑过来,上下打量他们。
“没事。”顾烬说。
“沈哥你呢?”林晓恬问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卿安说。
他看了一眼顾烬,他的脸色很苍白,是失血过多又淋了雨受凉的那种白。
嘴唇几乎没有颜色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,表情很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行人往山下走。
雨已经完全停了,云层散开了一些,天光越来越亮。
山路湿滑,但比夜里好走了很多,至少能看清脚下踩的是什么。
沈卿安走在顾烬旁边,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,但没有说话。
苏瑞走在最前面探路,方远断后,小冉挽着小艺的胳膊,两个人互相搀着走。
瑶瑶拿着手机在前面照着路,光线在雾气里散开,把整条山路照得蒙蒙的。
顾烬走在队伍中间,步子还是稳的,但沈卿安注意到他每走一段就会换一下重心,把重量从右腿换到左腿,从左腿换到右腿,像是找不到一个不疼的姿势。
他后背那片深色的水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得更清楚了。
不是雨水,是血。
从肩胛骨往下,沿着脊柱两侧,洇了一大片。
深绿色的迷彩服被血浸透了,变成了近乎黑色。
沈卿安走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也没有去看那片水渍。
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说什么,会忍不住停下来,会忍不住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。
他只是尽量走在顾烬的外侧,把那一段稍微好走一点的路留给他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天彻底亮了。
雨后的山很绿,树叶被洗得发亮,远处有鸟在叫,声音很脆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庆祝雨停了。
苏瑞回过头,朝他们喊了一声:“快到山脚了,车就在前面。”
所有人的步子都快了一些。
沈卿安注意到顾烬的步子没有快,他还是那个速度,不紧不慢的。
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,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很多。
他把迷彩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,大概是不透气闷得难受。
迷彩服下面,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从领口露出来,暗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泼上去的。
沈卿安看见了,眼圈又红了,但没有出声。
到了山脚下,方远的灰色SUV停在路边,沈卿安和苏瑞轿车停在他隔壁。
三辆车的引擎盖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和断枝,是夜里风雨打下来的。
沈卿安拉开副驾门,顾烬弯腰坐进去。
随后沈卿安转身绕到驾驶位上了车,关上车门。
他发动车子,暖风开了,车窗上的雾气慢慢散了。
方远和苏瑞的车跟在后面,三辆车一前一后,沿着山路往下开。
沈卿安侧过头看了顾烬一眼。
顾烬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眉头皱着。
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,嘴唇的颜色比在山上的时候好了一些,但还是偏淡。
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尖泛白,不知道是冷还是失血。
路灯已经灭了,天光从车窗外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
“顾烬。”沈卿安轻声叫他。
顾烬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去医院。”
顾烬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,“不用,小伤。”
“你后背一直在流血。”沈卿安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,“迷彩服都透了。”
顾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,迷彩服的拉链开着,里面的衣服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,一块一块的,干的和湿的混在一起,有些地方已经结痂了,被衣服粘着,一碰就疼。
“回家上个药就好了。”
顾烬说着,他还是不想去医院,去了就会暴露他的伤势有多重,这样会让沈卿安担心。
“去医院。”
沈卿安又说了一遍,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语气带着几分执着。
顾烬听着他这无比认真的语气,最终还是乖乖点头应了:“嗯。”
沈卿安看着前面的路,内心担忧不断。
三辆车一前一后地开着,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城市边缘。
路灯灭了,天光大亮。
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,路面反着光,行人撑着伞,车子的雨刷偶尔扫一下前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渍。
沈卿安看着前方,那些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,脑子里是顾烬靠在树干上、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。
是他在小木屋里说“我做不到”的时候眼睛很亮的样子。
是他从山上滑下去的时候,把自己翻上来、自己垫在下面的样子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沈卿安听着顾烬的呼吸声,听着雨刷嗡嗡的声响,听着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。
天亮了,雨停了,他们下山了。
但他的心似乎还留在那间小木屋里。
屋外的世界纷纷扰扰,屋内只有他们两人紧紧相拥,仿佛世上只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