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慢慢地、很轻地翻了个身。
从侧躺变成了平躺,然后微微侧过头,看着沈卿安的脸。
沈卿安睡得很沉,眉头没有皱着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鼻梁挺直,鼻尖微微翘起来一点。
头发乱糟糟的,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。
他赤着上身,皮肤很白,锁骨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他的手臂还搭在顾烬腰上,没有松开。
顾烬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动了动,想伸手摸一下沈卿安的头发,想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但他没有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把手缩在迷彩服的袖子里,攥成了拳头。
他不敢动。
他想就这样躺着,让沈卿安的手臂搭在他腰上,让沈卿安的呼吸洒在他肩膀上,让这一刻无限延长。
但他听到了沈卿安的呼吸变了。
从均匀的、沉睡的呼吸,变成了浅的、快要醒来的呼吸。
顾烬立刻闭上了眼睛。
他把呼吸调整到均匀的节奏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还在沉睡。
他的心跳很快,但他尽量让身体保持不动。
沈卿安睁开眼睛。
他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,不是看窗外,而是抬手去摸顾烬的额头。
手掌覆上去,停了几秒。
不烫了。
退烧了。
他松了一口气,手指从顾烬的额头上移开,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——赤着上身,躺在顾烬的床上,手臂搭在顾烬腰上,顾烬的手臂也环在他腰上。
两个人贴得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顾烬的呼吸洒在他胸膛上。
他的手指蜷了一下,慢慢把手从顾烬腰上收回来,动作很轻很慢,小心翼翼。
他把顾烬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抬起来,一点一点地挪开,放到床板上。
顾烬的手臂很沉,像是灌了铅,他抬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抓住。
他屏住呼吸,把那条手臂放好。
然后他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床板吱呀响了一声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顾烬。
顾烬没有动,眼睛闭着,呼吸很均匀。
沈卿安继续往起坐,终于坐起来了。
他坐在床边,背对着顾烬,伸手把衣服捡起来穿上,然后穿抓绒内胆,穿冲锋衣。
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响,他心里一紧,拉得快了一些。
穿好衣服之后,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雨小了。
从瓢泼变成了淅沥,从淅沥变成了滴滴答答。
天还是黑的,没有星光,没有阳光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潮湿。
沈卿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信号,打开定位,屏幕上一片空白,不知道自己在哪,也不知道往哪走。
身后有一些细微的动静。
床板吱呀响了,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沈卿安没有回头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的声音带着睡意,黏糊糊的,像是在刚醒来的边缘。
“醒了?”沈卿安转过身。
顾烬坐在床上,迷彩服还穿在身上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半睁半闭,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。
“雨停了?”
“小了很多,还没全停。”
沈卿安说,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烧退了,感觉怎么样?”
顾烬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没事了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“后背还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顾烬说。
顾烬坐直了身子,揉了揉眼睛。
他的动作牵动了后背的伤,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开。
“走吧。”顾烬说,“趁雨小,走出去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:“你行不行?”
顾烬点点头:“行。”
顾烬站起来,他的动作很慢,后背的伤口大概还在疼,但他没有皱眉,也没有出声。
他把迷彩服的拉链拉到最高,遮住脖子,走到门口。
外面的雨已经很小了,毛毛雨,飘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天还是很黑,没有阳光,只有远处天边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,不知道是城市的灯光还是云层后面的月光。
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湿漉漉的,吸一口进去,肺里都是凉的。
顾烬侧过头看了沈卿安一眼。
沈卿安看着远处,表情很平静。
顾烬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他好像真的只是一个照顾病人的朋友——脱衣服给他取暖,抱着他睡了一整晚,然后在他醒来之前起床,穿好衣服,站在门口看风景。
只是朋友。
顾烬把这个结论放在心里,放在那个不敢打开的盒子旁边。
盒子里面是他的心动,盒子外面是沈卿安的若无其事。
他收回目光,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走吧。”顾烬说,“趁雨小,走出去,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”
沈卿安站在顾烬旁边,“往哪走?”
顾烬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指南针,“东边。下山的路在东边。”
两个人走进雨里。
毛毛雨落在脸上凉凉的,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拂过。
路很滑,泥水从上面往下淌,在路面上冲出一道一道的小沟。
顾烬走在前面,沈卿安跟在后面。
顾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怕滑倒,又像是怕沈卿安跟不上。
沈卿安注意着顾烬的脚步,发现他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他平时走路步子很大,一步能跨很远,但现在每一步都迈得很小,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稳固。
他的后背——迷彩服上那片深色的水渍还在,但沈卿安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血水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沈卿安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——一格信号。
他赶紧拨了苏瑞的号码,嘟了好几声,接了。
“沈哥!你们在哪?”苏瑞的声音很急,带着明显的慌张。
“我们也不知道。大概在东边,走了快一个小时了。你们呢?”
“我们在山下!方远的车在旁边。你们慢慢走,我们沿着东边的路上去找你们!”
挂了电话,沈卿安松了口气。
他看了看顾烬,顾烬正靠着一棵树干,微微低着头,呼吸有些重。
迷彩服背后的那片深色水渍比刚才大了一圈,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,在深绿色的布料上洇成了近乎黑色的一片。
不是雨水。
雨水不会只湿那一块,是新的血渗出来了,把深绿色的布料洇成了黑色。
“顾烬,你流血了。”沈卿安担忧道。
“没事,走吧。”顾烬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沈卿安走在他旁边,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问也没用,顾烬不会说疼,不会说累,不会说“我走不动了”。
他只会说“没事”,只会说“小伤”,只会说“走吧”。
沈卿安跟在他旁边,扶着他的胳膊,让他不那么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