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卿安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了。
不是雨声,不是风声,是一种很轻的、压抑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,侧过头。
顾烬还在他肩膀上靠着,但他的身体在发抖。
很轻微的抖,像是秋天里被风吹动的树叶,一下一下的,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。
“顾烬?”沈卿安轻声叫他。
没反应。
“顾烬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顾烬的额头。
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,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烫的。
可能是伤口引起的免疫力低下。
像摸到了一个刚熄灭不久的炭火盆,表面已经不那么灼人了,但底下的温度还在往外涌。
顾烬的额头滚烫,但他的手是凉的。
沈卿安握住他的手,冰凉的,指节泛白,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很久。
“好冷。”顾烬说。
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迷糊的、不清醒的鼻音,像是在说梦话。
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微微发抖,整个人蜷缩着,肩膀往内收,像是要把自己裹起来。
沈卿安把他的头从自己肩膀上轻轻移开,让他靠在墙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面,把柜门打开又翻了一遍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药箱在背包里,背包在下山的时候遗失了。
没有药,没有退烧贴,连多余的干衣服都没有。
沈卿安站在柜子前面,攥着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慌乱压下去,转过身走回顾烬身边。
顾烬靠在墙上,身体缩成一团,迷彩服裹在他身上,领口拉到了最上面,但他还是在发抖。
沈卿安蹲下来,把搭在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脖子。
顾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动了动。
“冷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像是在梦呓,又像是在求救。
沈卿安把自己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,盖在顾烬身上。
顾烬不抖了。
但过了一会儿,又开始抖了。
比之前抖得更厉害,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,牙齿开始打颤,发出细碎的、咯咯的声音。
沈卿安把自己的抓绒内胆也脱了,盖在顾烬身上。
他现在只剩一件贴身的打底衣了,薄薄的一层,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,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但顾烬还是在抖。
他的嘴唇已经没什么颜色了,泛着青紫,眉头皱着,眼球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,像是在做一个很不好的梦。
沈卿安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他把自己身上最后一件底衣也脱了。
赤着上身,冷风一吹,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把那件速干衣叠了叠,垫在顾烬的脖子下面,然后把顾烬身上盖着的衣服拢了拢,把自己能脱的都脱给他了。
顾烬还是在抖,还是在说冷。
沈卿安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拉开顾烬身上盖着的那些衣服,躺了进去。
单人床很窄,两个人躺下来几乎没有空隙。
沈卿安侧过身,把胳膊从顾烬的脖子下面穿过去,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上,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。
他的胸膛贴在顾烬的后背上,腿贴着腿,手臂环着他的腰,掌心贴着他的腹部。
顾烬的后背很烫,像是抱着一个烧开了的水壶。
他的皮肤上全是汗,湿漉漉的,滑腻腻的,但那种烫不是正常的热,是从骨头里往外蒸的炙热。
沈卿安把他抱紧了一些。
顾烬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开始往沈卿安怀里缩,像一只被冻坏了的小动物,本能地朝着热源的方向靠过去。
他转过身,脸埋在沈卿安的脖子里,手臂环过沈卿安的腰,整个人缩在他怀里,蜷成小小的一团。
一米八几的人,蜷起来的时候看起来也没有多大。
他的额头贴着沈卿安的下巴,滚烫的。
他的呼吸喷洒在沈卿安的锁骨上,也是滚烫的。
他的手臂箍在沈卿安腰上,很紧,像是怕他会跑掉。
“冷。”他说。
嘴唇贴在沈卿安的皮肤上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种委屈的、撒娇的鼻音。
沈卿安收紧了手臂,把他整个人裹在怀里。
他的掌心贴着顾烬的腰侧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在跑。
顾烬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他把下巴抵在顾烬的头顶上,闭上眼睛,把自己当成一个暖炉,把所有的温度都渡给他。
顾烬渐渐不抖了。
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手臂还箍在沈卿安腰上,但不像刚才那么紧了。
他睡着了。
沈卿安没有睡。
他听着顾烬的呼吸声,听着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想,就这样吧。
就这样抱着他,明天醒来再说。
不管明天会怎样,不管他醒来会怎么想,至少现在,他不想松手。
顾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他怀里缩了缩,脸埋在他脖子里,鼻尖蹭着他的喉咙。
沈卿安低下头,嘴唇贴着顾烬的头发。
他闭上眼睛。
雨停了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交.缠的呼吸声。
沈卿安抱着顾烬,顾烬抱着他。
在这张窄小的单人床上,在这间黑暗的小木屋里,在这座大雨滂沱的山上,他们像两块被水冲到一起的浮木,紧紧地贴着,谁都没有松手。
沈卿安的意识慢慢模糊了,他也睡着了。
……
天光亮了。
不是太阳出来的那种亮,是雨后的那种亮,灰白色的,很柔和,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线。
鸟叫声从外面传来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吵架,又像是在开会。
顾烬睁开眼睛。
他的头很重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意识还有些迷糊。
他感觉身上很暖,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个包裹住了,从后背到胸口,从肩膀到脚踝,都是暖的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……一双手臂环在他腰上,温热的,掌心贴着他的腰侧。
一具身体贴着他的后背,曲线贴合,没有缝隙。
有呼吸洒在他的后颈上,一下一下的,很轻,很均匀。
顾烬僵住了。
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腰间那双手。
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他认识这双手。
他见过这双手切菜、洗碗、叠衣服,见过这双手握住酒杯、翻动锅铲、系安全带。
但他从来没有被这双手这样抱过。
从背后环过来,紧紧地箍在腰上,像是在抱着什么很重要的、不能松手的东西。
顾烬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的意识彻底清醒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
发烧,冷,发抖,然后……沈卿安抱住了他。
他把脸埋在沈卿安的脖子里,手环过他的腰,整个人缩在他怀里。
是他先抱的。
是他主动的。
沈卿安只是躺下来给他取暖,是他先伸手的。
顾烬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他的耳朵红透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。
他的后背贴着沈卿安的胸膛,能感觉到沈卿安的心跳,很慢,很稳,跟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样。
他想转过去看看沈卿安的脸,但又不敢动。
他怕一动,沈卿安就会醒。
他怕沈卿安醒了之后,会推开他,会尴尬,会说“你发烧了,我帮你取暖而已,别多想”。
他怕那个“别多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