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刚才摔下去的时候,”沈卿安开口,声音很低,“为什么要翻过来?”
顾烬沉默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你抱着我翻了个方向。”沈卿安说,“本来是我在下面,你把我翻上来了。”
顾烬没说话。
屋子里很安静,雨声很大。
沈卿安把他的伤口清理干净,把沾了血的纸巾叠好放在一边。
他又撕了几张干纸巾,轻轻按在伤口上吸干水分。
纱布只有半卷,不够把整个后背包起来,他只能把纱布盖在最严重的那几处擦伤上,用撕成条的纸巾固定住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“起来的时候慢一点。”
顾烬慢慢地转过身,站起来。
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像是每动一下都要先忍一下疼。
沈卿安扶着他的胳膊,让他坐在床上。
“你坐一会儿,我看看柜子里还有什么。”
沈卿安又翻了翻矮柜,最底层有一件叠着的迷彩服,叠得整整齐齐,大概是护林员留在这里备用的。
他把迷彩服拿出来抖了抖,灰尘在灯光里飘散。
衣服很旧了,但还算干净。
他走到顾烬面前,把迷彩服披在他肩上。
“先穿着,别着凉。”
顾烬把迷彩服穿好,拉链拉到胸口。
迷彩服在他身上短了一点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。
他看着沈卿安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沈卿安问。
“你刚才手在抖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愣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不明显,但顾烬看出来了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转过身,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雨还在下,比刚才小了一些,但没有停的意思。
天已经快黑了,灰蒙蒙的光从云层里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,泛着冷光。
“等雨停了再走。”沈卿安说,“你先休息。”
他关上门,走回来,在顾烬旁边坐下。
单人床不大,两个人并排坐着,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
顾烬坐在靠墙的那一侧,沈卿安坐在外面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雨声很大,屋子里很暗,手机手电筒的光调到了最低一档,勉强照亮两个人的轮廓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是不是吓到了?”
沈卿安沉默了几秒,“你受伤了,我当然吓到了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顾烬说,“是摔下去的时候。”
沈卿安没说话。
他确实吓到了。
不是怕自己受伤,是怕顾烬受伤。
他摔下去的那一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
然后顾烬抱住了他,把他翻上来,自己垫在下面。
那个撞击的声音,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“你以后不要这样。”沈卿安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,“遇到危险先顾自己。”
顾烬看着他。
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石子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了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碰在一起,谁都没有躲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卿安问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顾烬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“你遇到危险,我做不到先顾自己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。
雨声很大,但沈卿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只剩下顾烬的那句话,在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。
他想起上辈子,有一次他们去爬山,也是下雨,也是路滑,他差点摔下去,顾烬拉住了他,把他拽回来,自己撞在了石头上。
那时候顾烬也说了差不多的话——“你没事就行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,他们是恋人,是彼此的爱人,当然会奋不顾身地保护对方。
但现在不是了。
他不是他的恋人,不是他的爱人,他只是一个资助人。
顾烬不需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。
但他做了。
他还是做了。
沈卿安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对面的墙壁。
墙是木板拼的,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冷风。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雨停了我叫你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昨晚也没睡好。”
沈卿安愣了一下。
顾烬知道他没睡好?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
“我不困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顾烬看了他两秒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迷彩服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,露出锁骨,锁骨下方有一小片擦伤,是沈卿安刚才清理过的,纸巾还贴在上面,边缘微微翘起来。
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眉头皱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忍痛。
沈卿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想把顾烬翘起来的纸巾边角按下去,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。
他把手放回膝盖上,攥成了拳头。
雨声很大,屋子里很暗。
沈卿安坐在顾烬旁边,听着他的呼吸声,听着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,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。
他想,等雨停了,他们走出去,找到其他人,下山,回家。
然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肩膀靠在顾烬的肩膀上,隔着两层衣服,能感觉到顾烬的体温,比他高一些,热热的,像一个小火炉。
他没有躲开,顾烬也没有躲开。
两个人就那样靠着,在黑暗的屋子里,在暴雨声中,安安静静地靠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卿安听到了一声很轻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,转过头。
顾烬的头歪在他肩膀上,睡着了,眉头皱着。
他在做梦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
沈卿安没有动。
他怕一动,顾烬就会醒。
他让顾烬靠在他肩膀上,听着他的呼吸声,听着雨声,听着雷声。
雨小了。
从瓢泼变成了淅沥,从淅沥变成了滴滴答答。
沈卿安靠在墙上,听着雨声,眼皮越来越沉。
顾烬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很轻,很均匀。
他睡着了。
沈卿安也慢慢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