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暴雨中走了很久。
山路越来越难走，雨水把泥土冲成了稀泥，踩进去脚就陷下去，拔出来的时候鞋子重了一倍。
沈卿安扶着顾烬的胳膊，顾烬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但他走得很慢，比平时慢得多。
沈卿安注意到他的呼吸变重了，不是爬山那种喘，是一种更沉的、像是从深处挤出来的呼吸。
“你怎么了？不舒服？”沈卿安问。
“没事。”顾烬说，“走吧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，心里涌上一股不安。
顾烬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，嘴唇的颜色也淡了，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。
但他没有停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沈卿安没有再问，他扶着顾烬，尽量把顾烬的重量往自己这边拉。
顾烬没有拒绝。
走了大概四十分钟，沈卿安在雨幕里看到了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是一间小木屋，看上去不大。
“那里！”沈卿安指着那个方向。
两个人加快脚步，朝那间屋子走过去。
屋子是木头的，不大，大概十几平方。
门是木板的，没有锁，用一根铁丝别着。
沈卿安把铁丝解开，推开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很暗，只有一扇小窗户，透进来一点光。
沈卿安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，光照亮了屋子。
一张单人床，光板，没有被褥。
一张木桌子，上面有一个搪瓷缸子，倒扣着。
一个柜子，矮矮的，两扇门关着。
墙角有一把扫帚，靠着一把铁锹。
地上有灰，桌面上也有灰，看起来有几天没人来过了。
“这应该是护林员的临时住处。”沈卿安说，“先坐下来。”
顾烬在床边坐下来。
他坐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臂撑着床板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沈卿安把门关上，风被挡住了，雨声变小了，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，噼噼啪啪的。
沈卿安蹲下来，在顾烬面前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上去，把顾烬的脸照得很清楚。
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，像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白。
嘴唇的颜色很淡，几乎跟皮肤一个颜色。
“你把衣服脱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把衣服脱了，让我看看你的后背。”
顾烬看着他，没动：“不用，我没事。”
“你脸色这么白，你说没事？”
沈卿安的声音有点急。
“你刚才撞那一下，我听到了。你说小伤，小伤不会让你走不动路，不会让你呼吸这么重。你让我看看。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顾烬坚持道，“就是小伤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，顾烬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。
沈卿安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顾烬面前。
很近，近到顾烬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顾烬的呼吸一滞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沈卿安弯下腰，伸手抓住顾烬冲锋衣的拉链，往下拉。
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响，哧——的一声，像是把什么封住的东西撕开了。
他把冲锋衣从顾烬肩上褪下来，然后是贴身的打底衫。
顾烬没有动，他整个人僵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塑。
沈卿安把他的上衣全部脱掉了，扔在一边。
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顾烬的后背上。
沈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顾烬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，有一大片擦伤，皮肤被粗粝的树干擦出血。
不止擦伤，还有撞击的淤青，在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拳头大的青紫色，中间是深紫色的，边缘是青色的，在灯光下触目惊心。
血迹从伤口里渗出来，混着雨水和泥，顺着他的背部线条往下淌，把裤腰洇湿了一圈。
那些血不是鲜红的，是暗红色的，浓稠的，在灯光下发黑。
沈卿安的手开始颤抖起来。
他蹲在顾烬身后，看着那片伤，看着那些血，看着那块青紫色的淤青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这叫小伤？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“说了怕你担心。”顾烬的声音很轻，“没事，已经不痛了。”
沈卿安伸出手，想碰一下那片伤，手指在离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不敢碰。
他怕碰了顾烬会疼，也怕碰了会发现这伤比他以为的还要重。
“怎么可能不痛……”沈卿安说着，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他自己没意识到。
他把手收回来，攥成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屋子里很安静，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，噼噼啪啪的。
沈卿安蹲在顾烬身后，看着那片伤，心里忍不住疼了起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，站起来，转身走到矮柜前面，拉开柜门。
柜子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个搪瓷盆，一个铁皮水壶，还有半卷的纱布。
他把搪瓷盆拿出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一条缝，伸手接了一些雨水。
水很凉，冰得他手指发麻。
他把盆端回来，放在桌上，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，撕了几张，浸湿了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他说，声音已经稳了一些，但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没事，我不怕疼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蹲下来，把浸湿的纸巾轻轻按在顾烬后背的伤口边缘。
血被雨水冲淡了一些，但还有很多凝固在伤口表面，暗红色的，一块一块的。
他一点一点地擦，动作很轻很慢，像是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、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纸巾碰到伤口的时候，顾烬的背肌绷紧了一瞬，但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动。
沈卿安换了一张纸巾，又换了一张。
血被擦掉之后，伤口看得更清楚了。
擦伤的面积比他以为的还要大，从右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左腰，皮肤被磨掉了，露出下面的真皮层，有些地方还在渗着血。
淤青从肩胛骨下方开始，蔓延到脊柱附近，青紫色的，中间有一块颜色特别深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。
沈卿安看着那块淤青，想起刚才那个声音。
身体撞上树干的声音，很重，很闷。
他当时被顾烬护在怀里，什么也没看到，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那种声音，他不想再听到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