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是被天光晃醒的。
帐篷的纱网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,很淡,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刷了一笔。
他侧过头,沈卿安还在睡,呼吸很轻很均匀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睡袋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。
顾烬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开口。
“沈哥。”
没反应。
“沈哥,起来看日出了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沈卿安的眉头动了一下,慢慢睁开眼睛。
他看见顾烬的脸近在咫尺,愣了一下,然后意识慢慢回笼——他们在山上,在帐篷里,要看日出。
“什么时候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睡意,黏糊糊的。
“快日出了。”
两个人从睡袋里爬出来,穿上冲锋衣,拉开帐篷的拉链。
冷风灌进来,沈卿安打了个哆嗦,顾烬站在他旁边,替他挡了一下风。
山顶的清晨很冷,比晚上还冷,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,还有露水的湿气。
天边已经泛白了,不是那种刺眼的白,是很柔和的、像珍珠一样的光。
两个人走到山顶的边缘,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。
风很大,吹得冲锋衣的帽子啪啪响。
天边的颜色在变。
从灰蓝色变成淡粉色,从淡粉色变成橘色,从橘色变成金色。
云被染成了各种颜色,一层一层的,深的,浅的,厚的,薄的,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绸缎,风一吹,绸缎就皱了,皱出了千山万水。
太阳露头了。
先是一小点弧线,金红色的,很亮,但不刺眼。
然后弧线变成半圆,半圆变成整圆,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下面升起来,像一颗被慢慢托起的宝石。
阳光洒在山峦上,把深绿色的树冠镀上了一层金边,远处的山谷里雾气翻滚,白茫茫的,像一条大河在流淌。
沈卿安看着那轮太阳,没有说话。
顾烬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,看着天一点一点地变亮。
“好看吗?”顾烬问。
“好看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的嘴角弯了一下,把目光从日出上收回来,落在沈卿安的侧脸上。
阳光照在沈卿安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他的眼睛很亮,映着远处的山峦和云海,鼻梁挺直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顾烬看了几秒,然后把目光收回去,继续看日出。
“以后还来。”他说。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,“好。”
看完日出,吃了点干粮当早餐,大家开始收拾行李。
帐篷拆了塞进背包,睡袋卷起来捆好,防潮垫折了三折绑在背包外面。
苏瑞和方远动作快,收拾完了还帮林晓恬和瑶瑶搭了把手。
顾烬的动作最快,他的背包已经整整齐齐地立在旁边,他站在沈卿安旁边,帮他把睡袋卷紧,把防潮垫绑好,把背包的每一个袋子都拉好拉链。
“你帮我太多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你帮我更多。”顾烬说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下山的时候,大家走散了。
苏瑞和小艺走在最前面,方远和小冉跟在后面,林晓恬和瑶瑶走走停停,又停下来拍照。
顾烬和沈卿安在中间,不紧不慢的,跟前面的人隔了一段距离,跟后面的人也隔了一段距离。
顾烬走在前头,沈卿安跟在他后面,顾烬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,确认沈卿安还在,然后放慢脚步等他。
“你不用等我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不着急。”顾烬说。
天忽然暗了。
不是傍晚的那种暗,是白昼突然变成了黄昏的那种暗。
乌云从山那边涌过来,厚厚的,黑压压的,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天盖住了。
风大了,吹得树冠疯狂地摇晃,树叶哗哗地响,像有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,顾烬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第二滴,第三滴,然后就是瓢泼大雨。
雨不是一滴一滴下的,是整盆整盆地往下倒,砸在树叶上啪啪响,砸在地上溅起泥点,砸在人脸上生疼。
“快走!”
方远在前面喊了一声,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。
所有人开始快步走了起来。
但山路湿滑,石头被雨水泡了变得像抹了油一样,踩上去就打滑。
苏瑞拉着小艺的手,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跑。
方远把冲锋衣脱下来罩在小冉头上,自己淋着雨。
林晓恬和瑶瑶尖叫着往树底下跑,但树下也不安全,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灌下来,跟在外面淋没什么区别。
沈卿安跑了两步,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石头翻了,他的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往后仰。
他来不及反应,只感觉到自己往下坠,后背朝下,头朝下,石头和泥土在眼前飞速地掠过。
然后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,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箍住,翻了个方向。
他听到了一个沉闷的撞击声——身体撞上树干的声音,很重,很闷,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袋湿面粉。
然后是顾烬的一声闷哼,很短,很快,像是被硬生生压回去的。
两个人一起往下滑了一段,顾烬的手臂始终箍在他腰上,没有松开。
滑了大概两三米,终于停住了。
顾烬的背抵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,沈卿安被他护在怀里,整个人压在他身上。
雨还在下,很大,砸在脸上睁不开眼睛。
沈卿安撑起身体,看着顾烬。
顾烬的脸色有点白,嘴唇抿着,眉头皱着,但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
“你受伤了?”沈卿安问,声音有点抖。
“没事。”顾烬说,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
沈卿安想看看他的后背,但顾烬已经站起来了,伸手把沈卿安也拉了起来。
“走吧,先找地方避雨。”
雨太大了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
前面的人不见了,后面的人也不见了,整个山里只剩下暴雨砸在树叶上的声音,轰隆隆的,像瀑布。
沈卿安拿出手机,没有信号。
他试着打电话,打不出去。
他又看了一眼顾烬,顾烬的冲锋衣都湿透了,后背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,沈卿安以为是雨水。
“信号不好。”沈卿安说,“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,等雨小了再走。”
顾烬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