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下了高速,拐进市区,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下来。
俱乐部的门还是那扇深灰色的大门,门口的壁灯亮着,昏黄色的,照着门牌上那行字。
程越推门进去,电梯刷卡上楼,门开的时候,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——有人在笑,有人在碰杯,有人在说话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许铭第一个看见他,站起来,朝他挥了挥手。
“程越!这边!”
程越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
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酒,威士忌,一瓶刚开的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许铭给他倒了一杯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酒液滑过喉咙,有点辣,是久违的味道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许铭说,“在Z市待了三个月,有没有把自己待成老头?”
程越看了他一眼,“你才老头。”
许铭笑了,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。
有人问他Z市怎么样,有人问他奶奶身体好些了没有,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他一一回答了,语气淡淡的,嘴角微微翘着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许铭端着酒杯,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,“沈卿安还在A市。”
程越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“刚才我朋友说的,今天下午还在。”
许铭看着他,顿了顿,看着程越的眼睛。
“你真的是为了他,特意从Z市飞过来了?”
程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许铭的语气里带着调侃,“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没见过你这么急过。”
“只是在老宅待腻了而已。”程越说,语气很淡。
许铭看着他,嘴角挂着笑,眼神里写满了“你就装吧”。
程越假装没看到,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。
杯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他这一周在A市,都干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铭说,“我那朋友也只是知道他没回S市,具体做什么不清楚。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,每天出去买个菜,其他时间都待在公寓里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,又喝了一口酒。
威士忌滑过喉咙,有点辣。
他靠在沙发上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每天出去买个菜,其他时间都待在公寓里。
那是跟谁待在一起?
他没问。
他也不想问。
许铭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放下酒杯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程越,你对他是认真的?你连人家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知道。”
程越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,然后道:“知道。他喜欢男人。”
许铭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这么确定?”
程越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想起那天在孵化中心门口,那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,走到沈卿安身边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看他的那一眼,像一头年轻的狼,在暗处盯着一个闯进自己领地的入侵者,那双眼睛在警告他:离他远点。
那个年轻人看沈卿安的眼神,程越太熟悉了。
那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。
跟他看沈卿安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而沈卿安看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不一样。
不是他看程越时那种淡淡的、不远不近的眼神,是一种更柔软的、更温暖的眼神。
所以他确定。
沈卿安喜欢男人。
只是不喜欢他。
程越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口喝了,冰块在杯底打了个转,叮叮当当地响。
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。
许铭抬头看他:“去哪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程越拿起外套,走出俱乐部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个一个地跳。
他站在电梯里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深灰色的西装,黑色的衬衫,领口敞着两颗扣子。
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一些,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。
他走出大楼,站在路边。
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,路灯的光落在地上,把水洼照得亮晶晶的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沈卿安的号码。
看了几秒,没有拨出去,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沈卿安公寓的地址。
车子开动了,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。
雨后的城市很干净,路面反着光,路灯的倒影在水洼里晃来晃去。
程越靠在车窗上,脑子里是许铭刚才问的那句话:“沈卿安还在A市。”
他知道沈卿安为什么留在A市。
他不是猜的,不是推断的,不是从什么蛛丝马迹里分析出来的。
他就是知道。
那个人浇了他一脑袋酒之后转身就走的样子,那个人拒绝他的时候冷淡疏离的样子,那个人看他那个年轻人时眼神柔软下来的样子……他都知道。
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来。
程越付了钱,下了车。
他站在楼下,抬起头看着这栋楼。
二十八层,亮着灯的窗户不多。
他站在楼下,没有上去。
风吹过来,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,吹得他西装下摆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抬头看着其中一扇亮着灯的窗户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他的影子一会儿在身前,一会儿在身后,一会儿长,一会儿短。
他没有上去。
他想见那个人,但不是现在,不是这样。
他不能一个电话打过去说“我想见你”,然后那个人就乖乖开门让他上去。
他不是那个人会乖乖开门的人。
他是那个“不太熟的人”,是那个“你没必要跟我变熟”的人,是那个“你觉得我在追你?不是追,是逗”的人。
程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今天没有戴那对哑光黑的袖扣,换了一对银色的,简单的款式。
他想起沈卿安帮他选袖扣的时候,弯着腰,目光在玻璃柜里扫了一遍,最后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对黑色的。
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
选完之后就退回去了,像是多待一秒都不愿意。
程越把袖扣转了一下,银色的光在路灯下一闪。
他走到路口,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俱乐部。
许铭还在,看到他回来,挑了挑眉:“没去找他?”
“去了。”程越在沙发上坐下来,“没上去。”
许铭看着他,没有问为什么。
他给程越倒了一杯酒,推到面前。
程越端起来喝了一口,靠在沙发上。
窗外的夜景铺开,万家灯火。
程越看着那些灯,不知道哪一盏是沈卿安的。
但他知道那个人在这座城市里,在这栋楼里,在某一个房间里。
也许在看书,也许在喝水,也许在跟那个年轻人说话。
程越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,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了。
冰块在杯底打了个转,叮叮当当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