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程越去他大哥程远家里吃饭。
程远比程越大十二岁,现在是程氏集团的实际掌舵人。
他住在Z市东边的一个别墅区,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,叶子正黄。
程越到的时候,程远正在院子里接电话,看到他的车进来,对着电话说了句“先这样”,挂了。
“来了?”程远走过来,“妈说你过两天就走?”
“嗯,奶奶身体好多了。”
程远点了点头,两个人一起往屋里走。
程越从后备箱里拿出那瓶酒,深色的玻璃瓶,木塞封口,标签上印着一串法文。
程远接过去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算你小子有良心。”
“早就买了,上次走的时候忘带了。”
程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两个人进了屋。
程越在客厅坐下来,程远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最近在忙什么?”程远问。
“没忙什么。A市那边有几个项目在跟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互联网的,投了个社交平台,团队是A大的学生。”
程远端着茶杯,看了他一眼,“你什么时候对互联网感兴趣了?”
“投资来玩玩而已。”
程远没再追问。
他喝了一口茶,换了个话题。
“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回来。”程远说,“你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晃。程氏需要人,爸也需要人。”
程越靠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盆兰花。
兰花开了,白色的花瓣,黄色的蕊,很小,但很香。
他懒洋洋的说道:“这不是有你在嘛,我负责吃喝玩乐就够了。”
程远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。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程远的妻子笑着招呼他们去餐厅吃饭。
饭桌上,程远说起公司最近在谈的一个项目,问程越有没有兴趣参与。
程越说“再看看”。
程远没再问,给他夹了一块鱼。
吃完饭,程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晃着,金黄色的,很好看。
他站在树下,拿出手机,翻到沈卿安的号码。
聊天记录还停在三个月前那个【不用了。晚上有事。】
他看了几秒,没有发消息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“想什么呢?”程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。
“没什么。”
程远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棵银杏树,“你也不小了。”
程越顿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也不小了。”程远看着他,“二十四了,有没有想过以后?”
“以后什么?”
“以后。你是打算一直在外面自己折腾,还是回来?”
程越笑了下,“哥,我这不是还没玩够嘛。”
“你在外面这几年,家里人都惦记你。妈每次打电话都说你瘦了,爸嘴上不说,但每次你回来他都让厨房做你爱吃的。”
程越沉默着,没说话。
“外面有什么好的?”程远问。
程越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,“有人。”
程远转过头看着他,“什么人?”
程越没有回答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走了,大哥。有时间再来。”
程远站在银杏树下,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笑了。
他拿起外套,跟程远的妻子打了个招呼,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暮色里站得很直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他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了车子。
开出别墅区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。
金黄色的,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亮。
他想起程远说“你也不小了”,想起奶奶说“现在越大越不爱笑了”,想起许铭说“他在A市待了一周”。
他把车开上了主路,往老宅的方向走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连成一条光带,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太阳穴发凉。
他想的是那个人。
他以为已经压下去了,但其实一直都在的那个人的样子。
那个人的表情淡淡的,像是什么都不在意。
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什么都不在意。
他在意的那个人,在A市。
他在那里待了一整周。
程越把车窗摇上去,踩了一脚油门。
……
第二天,程越跟奶奶说了今天就回A市的事。
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到他说要走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年轻人老待在家里干什么。”
“过几天再回来看您。”
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我好着呢。”
程越在奶奶旁边坐了一会儿,陪她晒了太阳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
他站起来,跟奶奶说了句“我走了”,奶奶摆了摆手,没有抬头。
他走出院子,上了车。
他订了傍晚的航班,从Z市飞A市,三个多小时。
候机厅里人不多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。
天快黑了,跑道上的灯亮了起来,一盏一盏的,延伸到很远的地方。
他拿出手机,给许铭发了一条消息:【今晚就到A市。】
许铭秒回:【给你接风。老地方。】
程越把手机放进口袋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……
三个多小时的飞行,落地的时候A市正在下雨。
不大,细细的,打在航站楼的玻璃顶上,沙沙地响。
他出了到达口,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俱乐部的地址。
车子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,雨大了一些。
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光影,红的,黄的,白的,混在一起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。
程越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三个月没回来了,A市的灯还是那么亮,楼还是那么高,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但他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
不是这座城市变了,是他自己变了。
他以前来A市,是为了项目,为了投资,为了那些可有可无的应酬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他是为了一个人来的。
不是偶遇,不是“正好碰上”,是专门来的。
是飞了两千多公里专门来的。
程越看着窗外,嘴角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