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,晚上换药的时候,沈卿安忽然说了一句“痂快掉了”。
他的手指轻轻按在顾烬肩胛骨下方那块结痂的边缘,痂翘起来了一小片,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,粉红色的,很嫩。
“别抠伤疤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我没抠。”
“你上次就抠了。”
顾烬没说话了。
他确实抠了,前天换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小块,被沈卿安发现了。
沈卿安说了一顿,他听了,耳朵红红的。
沈卿安把纱布换好,站起来。
他看着顾烬,看着这个人低着头坐在床上,耳朵红红的,像一只被主人说了两句就乖乖低下头的大型犬科动物。
“顾烬。”沈卿安叫他。
“嗯?”
沈卿安伸出手,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。
像拍一只大狗。
顾烬愣了一下,然后耳朵更红了。
沈卿安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出卧室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门关上了。
顾烬坐在床上,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
沈卿安刚才拍他的时候,手指穿过他的头发,指腹擦过他的头皮,很轻,很快,像是不敢停留太久。
他想起沈卿安的眼睛里看到了心疼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心疼,是那种真的、从心里往外涌的心疼,压都压不住。
他看他的时候,目光会在他后背的淤青上停一下,停很久,然后在移开之前眨一下眼。
顾烬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不想让沈卿安心疼,但他又想让沈卿安一直看着他。
……
Z市的冬天比A市来得晚一些,但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寒意。
程越坐在老宅二楼的茶室里,望着窗外。
窗外的院子是他小时候爬过的假山和游过的水池,一切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,连墙角那棵枇杷树的位置都没变过。
他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了。
说是“待了三个月”,其实是被摁在这里三个月。
奶奶今年身体不太好,家里人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老宅,几个儿子轮流回来陪。
轮到程越父亲那一房的时候,父亲人在国外谈项目,走不开,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最小的儿子头上。
毕竟哥哥忙着打理公司,最闲的人也就只有他了。
程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A市的一个酒会上,手里端着威士忌,旁边有人在聊下季度的市场预期。
他听完电话,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“家里有事”,第二天就飞回了Z市。
那时候他想着,待四五天就回去。
结果待到了现在。
奶奶的身体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指挥保姆给程越炖汤,说“你又瘦了,是不是在外面不好好吃饭”。
不好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咳,程越睡在隔壁房间,听到咳嗽声就起来,端着水过去,坐在床边等她咳完。
他走不开,也不想走。
奶奶七十多了,他小时候父母忙,是奶奶带大的。
但想念这种东西,不会因为走不开就消停。
它会自己长,在你不注意的时候,从心底某个角落里冒出来,今天长一寸,明天长一尺,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爬满了整个胸腔,密密麻麻的,扯不掉,拔不完。
程越把凉了的茶放到一边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沈卿安上次给他发的消息还是三个月前的,只有七个字:【不用了,晚上有事。】
他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笑了很久。
不是嘲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
那个人对谁都淡淡的,不远不近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但程越这四个月,每天都会想起那层雾。
手机响了。
许铭打来的。
“在Z市待得不想过来了?”许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笑意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跟你说一声,那个沈卿安,在A市待了一周了。”
程越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,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你不是说他每个周末才来A市吗?周五到,周日走。这次不一样,他在A市待了一整周,听说把S市的工作都搬到线上处理了。”
程越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假山上。
假山顶上有一只鸟,灰色的,蹦来蹦去,不知道在啄什么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有个朋友跟他有业务往来,说他这周不回S市。”许铭顿了顿,“什么事需要一整周留在A市?你不好奇?”
程越没说话。
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那只灰色的鸟飞走了,假山上空了。
“我过两天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说要陪奶奶吗?”
“奶奶这两天好多了。”
许铭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“行,回来请你喝酒。”
挂了电话,程越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。
树叶黄了一半,被风吹得簌簌地响。
他想起沈卿安在酒会上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的样子,手里端着杯红酒,表情淡淡的,像是什么都不在意。
他在意的那个人,在A市。
程越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走下楼。
奶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在翻。
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
“又要走了?”
程越在她旁边坐下来,“过两天走。”
奶奶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
她把相册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头发都梳上去,穿着一件小西装,板正地坐在沙发上,笑得很灿烂。
“看你小时候。”奶奶说,“那时候多乖,叫你笑你就笑。现在越大越不爱笑了。”
程越看着照片里那个小孩,嘴角上扬,“现在也笑。”
“这算什么笑?”奶奶看着他,“你在外面笑,回来不笑。”
程越没回答,靠在沙发上,把奶奶手里的相册拿过来,往后翻了几页。
照片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从黑白到彩色,从模糊到清晰。
他翻到一页,停住了。
是前几年春节的全家福,哥哥们站在后排,父亲母亲坐在中间,他站在最边上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表情淡淡的,嘴角微微翘着,看起来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应付。
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张拍得好,你妈说要把这张放大挂在客厅。”
程越把相册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
“我走之前去大哥那边吃顿饭,您去不去?”
奶奶摆摆手,“你们年轻人吃饭,我去干什么。你大哥上次说想你了,你去看看他。把你上次说的那个酒带上,他念叨好几回了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。
他确实答应过给大哥带一瓶法国干邑,大哥爱喝。
他上次走之前说好了要带,结果忘了。
这次不能再忘了。
“带了。”他说,“在后备箱。”
奶奶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下头翻相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