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淡淡一笑:“你还小,以后会遇到喜欢的人的。不管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,你喜欢就好。”
顾烬看着他,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。
又忽然紧了。
松的是沈卿安不讨厌同性恋,他不排斥,不觉得恶心,不觉得不正常。
紧的是沈卿安说“你还小”。
他还小?
在沈卿安眼里,他还是个小孩。
一个需要被照顾的、不懂事的、还没长大的小孩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这双手已经比沈卿安的手大了,他可以一只手握住沈卿安的两只手。
但这双手在沈卿安眼里,还是小孩的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根又松又紧的弦从脑子里甩出去,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
宇宙大爆炸已经讲完了,主持人在总结,说“我们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”。
顾烬看着那行字幕,心想,一粒尘埃就一粒尘埃吧。
尘埃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。
还能奢望什么呢……
沈卿安看了顾烬一眼,见他靠在沙发上,表情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他转回头,拿起手机,手机屏幕亮了,时间显示晚上九点。
窗外有风吹过,窗帘轻轻晃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放下,靠在沙发上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在嗡嗡地响。
他们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他总觉得今天顾烬靠得近了一些。
也许是错觉,也许不是。
他没有侧头去看,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……
忍不住把那半个拳头的距离缩短,忍不住靠过去,忍不住把手覆在顾烬放在膝盖的手上。
他不能。
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压在“他不可以”那四个字下面。
沈卿安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。
顾烬心想,沈卿安刚才说“心之所向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他觉得那里面的东西不止这些。
他觉得沈卿安还有话想说,但他没有说。
他为什么不说了?顾烬不知道。
顾烬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窗外的风很大,暖气管里的水流声细细的,电视里的解说员在说着什么大爆炸以来的若干亿年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心之所向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。
顾烬没看他,看着电视,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,指节泛白。
“那你的心,向的是谁?”
沈卿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道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顾烬的手指攥得更紧了,指节白得几乎透明。
“就是问问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。
顾烬的耳朵没有红,脸没有红,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。
但他的手出卖了他——他攥着手,像是攥着什么很重要的、不敢松手的东西。
沈卿安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杯底碰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看着顾烬的侧脸,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,看着他攥成拳头的指节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“告诉他,告诉他你从上辈子就爱他了”。
但他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,压在“不能”那两个字下面。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他点了点头,靠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电视里的星云还在旋转着,紫色、蓝色、粉色的光交织在一起,很慢很慢。
沈卿安看着那些星云在心里想,这些星云在宇宙里漂浮了几十亿年,也许还会再漂浮几十亿年。
它们不着急,他也不着急。
他还有时间。
他还可以等。
等顾烬再长大一些,等顾烬的事业再稳定一些,等顾烬不需要他照顾了。
到时候,如果顾烬还没有喜欢的人,如果顾烬身边没有别人,如果顾烬还需要他。
他也许会把那个秘密说出来。
也许不会说。
他还没想好。
但至少现在。
至少这一刻。
他坐在顾烬旁边,顾烬坐在他旁边,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窗外的风很大,暖气管里的水流声细细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他不能贪心。
他告诉自己不能贪心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顾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,骨节分明,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那是他上辈子牵过无数次的手。
他收回目光。
把那颗心收回来,藏在心底。
想做的事有很多,想说的话也有很多,但都被他克制住了。
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,喝完了最后一口。
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……
两天的时间,比顾烬想的要快,也比他想得要慢。
快的是日历一页一页地翻,周一、周二,好像什么都没做就过去了。
慢的是这两天里的每一刻都被拉得很长。
例如沈卿安在厨房做饭的时候,沈卿安在沙发上看电脑的时候,沈卿安给他换药的时候,沈卿安跟他说话的时候……
那些时刻都像被放进了一个慢放的镜头里,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,抹不掉。
沈卿安最终还是多留了一天。
到了周三早上,沈卿安起来做早餐。
煎蛋、烤面包、热牛奶。
他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,顾烬已经坐在餐桌前了。
穿着那件白色短袖,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,显然刚洗过脸,水珠还挂在鬓角。
“沈哥,你今天……什么时候走?”顾烬问。
他的语气很轻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沈卿安把牛奶放在他面前,“下午吧。上午再换个药。”
顾烬点了点头,拿起面包咬了一口。
他嚼得很慢,嚼了很久,像是在品味什么,又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沈卿安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,谁都没说话。
客厅里的光线很好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餐桌的白色桌布上投下一道光带,把顾烬的手指照得白皙到反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