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A市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那些在枝头挂着的,被风吹得簌簌地响,金黄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程越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流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社交平台的项目谈成了。
他投了一笔小钱进去,占了些股份。
签合同那天,团队的几个大学生特地换了正装,坐在会议室里,表情比面试还紧张。
程越看了一眼他们的创始人,二十一岁,大三,计算机专业的,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,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、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亮。
程越在合同上签了名,把笔放下,站起来跟那个年轻人握了握手。
年轻人的手心全是汗,但握得很用力。
“谢谢程总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程越说,“好好做产品就行。”
他回到办公室,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他心里想的是,这个团队的创始人,也是A大的学生。
他靠在椅子上,把笔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想起沈卿安身边那个小狼崽,也是A大的。
他不是故意这么巧合的。
他当初投这个项目的时候没想那么多,只是想着投资来玩玩而已,是后来签合同的时候才注意到那人的学校。
他没问那个人的名字,没问专业,没问年级。
不是不想知道,是觉得没必要。
知道了又能怎样?
知道了,他就得面对一个事实——那个人跟沈卿安每周都见面,而他只能在路上、在酒会、在美术馆“偶遇”沈卿安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那个人,但他确实想起来了。
那个人的眼神,像一头还没长全牙齿的狼崽子,盯着他的时候眼里的光又冷又硬。
挺有意思的。
手机响了。
程越拿起来看,是宋辞。
“晚上有空吗?有个饭局,来不来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几个朋友,还有一个你想着的,”宋辞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“沈卿安。”
程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,“几点?”
“七点,老地方。”
挂了电话,程越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远处的楼群像一排沉默的巨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——今天戴的是一对银色的袖扣,镶着细钻的款式。
他想起那对哑光黑的,沈卿安选的那对。
饭局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里,不大,装修很雅致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。
程越到的时候七点差十分,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
宋辞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空着一个位子,是给他留的。
“来了?”宋辞招呼他坐下。
程越坐下来,跟旁边的人寒暄了几句。
有人问他最近在忙什么,他说投了个互联网项目。
有人问他Z市的老太太身体好些了没有,他说好多了。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看一眼。
等了大概十多分钟,包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沈卿安走进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黑色的大衣。
他的表情淡淡的,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看到程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不是惊讶,不是厌烦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——又见面了。
“沈总,这边坐。”
宋辞站起来招呼他,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离程越隔了一个座位。
沈卿安走过来坐下,跟旁边的人打了招呼。
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不慢,带着一种天生的、由内向外的从容淡然。
程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中间那个人,落在沈卿安的侧脸上。
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鼻梁挺直,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。
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带着一点淡笑的弧度,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贴着喉结下方的皮肤。
大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腕骨突出,皮肤很白,能看到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程越看着那只手腕,想起之前握上去的时候,骨头有点硌,但皮肤是暖的。
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饭局进行到一半,中间那个人接了个电话,站起来出去了。
包间里少了一个人,程越和沈卿安之间空了出来。
程越没有犹豫,端起酒杯,往那边挪了一下,坐到了空出来的位置上。
沈卿安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目光淡淡的,没有说什么,转回去继续跟那个人说完最后几句。
程越没催。
他端着酒杯,靠在椅背上,等沈卿安说完。
沈卿安说完了,转回头。
程越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身不错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。
沈卿安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穿搭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程越笑了笑:“你每次都说完美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:“我每次都说还行。”
“对,你是说的还行。”
程越笑了一下,把声音放低了一些。
“但你说的还行,在我眼里是完美的意思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程越,目光里有几分无奈。
他没想到,居然还有人这么会曲解意思。
程越看着他的表情变化——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,不是生气,不是厌烦,是一种被冒犯了但懒得计较的无奈。
他忽然觉得很高兴。
因为那个人终于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了,而是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。
程越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,“每次你出现,都让人眼前一亮。色彩搭配、款式,都很舒服。配饰也搭得好。”
沈卿安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程越,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意外。
他大概没想到程越会注意到这个。
他的穿着打扮从来不是为了讨好谁,他自己舒服就行。
但这个人注意到了。
沈卿安把目光从程越脸上移开,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杯里的酒。
“你观察力挺好。”他说着,语气淡到辨认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对你我观察力就好。”程越说,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自然而然的事。
撩人的话他张口就来,但这句话他说得比平时认真。
因为他确实观察了。
他观察了沈卿安在酒会上穿深灰色西装的样子,观察了他在美术馆穿黑色薄外套的样子,观察了他在饭局穿深蓝色衬衫的样子。
每一件他都记得。
扣子系到第几颗,袖子卷到哪里,手腕上有没有戴东西。
他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