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看着他,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。
他移开了视线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包间里有人在敬酒,声音很大,盖住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。
程越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沈卿安的侧脸上。
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像一把小小的扇子。
他想伸手碰一下那扇子。
但他没有。
要是碰了的话……可能会被他打吧?
程越想了一下那个场面,既然反正都要挨打的话,那不如做得更过火一点……
但要是惹沈卿安生气了,以后都躲着不见他了,那就麻烦了。
心急吃不了热豆腐,他等就是了。
他可以等到沈卿安爱上他的那一天。
“沈卿安。”程越叫他。
沈卿安转过头。
“你上次说,我对你不是追,是逗。”程越看着他,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没有在逗你呢?”
包间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,像是在另外一个房间里。
有人在碰杯,有人在笑,有人在讲今年的生意不好做。
那些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灯光还是那个灯光,人还是那些人,但程越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只剩下沈卿安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平静,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。
他看着程越,看了三秒,五秒,七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程越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喝多了。”
跟上次一模一样。
程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,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嘴角往上翘,笑到旁边有人侧过头来看他。
“我没喝多。”他说。
“你喝了三杯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你数了?”程越的嘴角翘得更高了。
沈卿安没有回答。
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,站起来跟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,说公司还有事要先走。
他跟宋辞说了声“下次再聚”,然后走出了包间。
程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。
三杯。
他数了。
程越笑了一下,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了,站起来。
“我也先走了。”他跟宋辞说。
宋辞看了他一眼,笑了,“去吧。”
程越出了包间。
走廊里的灯光比包间里亮一些,照在地上明晃晃的。
走廊很长,铺着深色的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他快走了几步,鞋底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,像一只靠近猎物的豹子。
他在拐角处追上了沈卿安。
“沈卿安。”
沈卿安停下来,回头。
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。
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,但程越看见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沈卿安问。
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不是生气,不是厌烦,是一种直接的、不绕弯子的、要一个答案的质问。
程越看着他。
走廊里很安静,远处的包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,闷闷的,像在水底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沈卿安近了一些。
“我想让你相信,我是认真的。”程越说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没有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没有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沈卿安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程越,目光从程越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,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嘴角,从他的嘴角移到他的袖口。
那对银色的袖扣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“你把袖扣换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程越低头看了一眼,今天是银色的那对,带着细钻的奢华款式。
“今天没戴那对。”
“为什么不戴?”
程越挑眉笑道:“怕你觉得我刻意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觉得这个人有点莫名其妙的。
沈卿安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一明一暗的,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面若隐若现。
程越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袖口。
银色的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把它们解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放进口袋里,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那对哑光黑的,戴上。
袖扣扣上去的时候,金属碰到金属,发出一声极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脆响。
戴好之后他看了看,嘴角翘了一下。
他拿出手机,给沈卿安发了一条短信。
【下次见面,我会戴你选的那对。】
发出去之后,没有回复。
程越等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出了会所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十一月的凉意,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往后飘。
他站在门口等车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
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。
还是没有新消息。
他把手机放回去,上了车。
车开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。
【你戴哪对,跟我没关系。】
程越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他说跟我没关系。
但他回了。
不是已读不回,不是忽略,不是“嗯”或者“好”。
他回消息了。
程越闭上眼睛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。
没关系。
他说没关系就是有关系。
至少他回了。
他看了,想了,打了字,发了。
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滑过去,一明一暗的。
程越把手放在袖扣上,摸着那对哑光黑的袖扣。
冰凉的,金属的,光面的,在手指间滑了一下。
他攥住它们,握在手心里,想着那个人说“跟你有关系吗”的时候语气很冷,说“你喝多了”的时候语气很平,说“你戴哪对跟我没关系”的时候语气很淡。
一次比一次淡,一次比一次冷。
但每一次他都回了。
不是已读不回,不是忽略。
他回了。
车子拐过一个路口,路灯的光从另一边照进来。
程越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A市的夜景在夜色里铺开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。
他不知道沈卿安的故事里有没有他。
但他知道他的故事里有沈卿安。
从第一次见面就有了,从那个人把一整瓶酒浇在他头上的时候就有了。
那瓶酒浇下来的时候,他应该生气,应该发火,应该让那个人知道得罪他程越的后果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让酒从头发上往下淌,看着那个人的第一反应,心想,这人简直戳中他的心巴了。
程越看着自己的手指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刚才差点就伸出去碰那个人的睫毛了。
没有碰。
怕他打他。
程越笑了一下,其实挨那一下也没关系,就当摸他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