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,顾烬从早上开始,就一整天都心不在焉。
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沈卿安。
到了孵化中心,团队的人已经到齐了,苏瑞在调试新版本的后端接口,方远在改产品的UI设计稿,林晓恬在旁边给他提意见,说这个按钮的颜色不够直观,那个字体太大了。
顾烬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了。
他盯着桌面背景看了很久。
背景是一张照片,去年冬天在S市拍的。
那天下着大雪,他站在公寓的窗前往外看,正好看到沈卿安从外面回来。
沈卿安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,没有打伞,雪落在他肩上、头上,落在那件大衣深灰色的面料上,白得刺眼。
他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,步子不快不慢,雪花在他身边纷纷扬扬地飘着。
顾烬当时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,调出相机,按下了快门。
照片拍得很大,很远,沈卿安在画面里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,背景是漫天大雪和灰白色的天空,路灯亮着,把雪照得发亮。
整个画面很安静,像一幅水墨画,人是画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。
顾烬把这张照片设成桌面背景很久了,从没换过。
没有人知道这张照片的主角是谁。
谁都不知道。
只有他知道。
只有他知道那天雪有多大,只有他知道那个人是在往家走,往他的方向走,一步一步的,穿过风雪,穿过路灯,穿过那条长长的、铺满雪的巷子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,越走越近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拍了那张照片,放在自己的屏幕里,每天看着。
“顾烬?顾烬!”
苏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点疑惑。
顾烬回过神来,发现苏瑞站在他工位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,正看着他。
“嗯?”顾烬抬起头。
“我叫你三遍了。”苏瑞把报告放在他桌上,“这是上周的用户增长数据,你看看。有问题吗?”
顾烬低头看了一眼报告。
数字在纸上排着队,一行一行的,他看了几秒,把报告合上。
“放这,我等会儿看。”
苏瑞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,跟方远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方远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,挑了挑眉,无声地问了一句“怎么了?”
苏瑞耸了耸肩,表示不知道。
上午的例会,顾烬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,白板上写着本周的进度安排。
苏瑞在汇报后端开发的情况,说接口已经全部调通了,下周可以上线测试。
顾烬听着,目光落在白板上,表情很平静,跟平时一模一样,但他的脑子没有在转。
他在想沈卿安今天几点到。
他周三走的时候说“来”,但没说什么时间来。
也许是下午,也许是傍晚,也许是晚上。
他应该问一下的。
但他没问,怕问了显得太急切。
他不想让沈卿安觉得他太急切。
虽然他很急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急得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急得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一颗糖的小孩。
“顾烬。”苏瑞叫了一声。
他没反应。
“顾烬?”苏瑞提高了声音。
林晓恬转过头看着他,方远也从笔记本上抬起头。
顾烬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屏幕上,此时他的脑子不在,他的心也不在。
“顾烬。”苏瑞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
顾烬回过神,看着他们。
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惊讶的,有好笑的,有一种“我们是不是看错了”的神情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。
“你刚才在发呆?”林晓恬第一个开口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太阳今天打西边出来了?”
顾烬看了一眼白板,又看了一眼笔记本,合上,站起来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他走出会议室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,站在那里看着外面。
A市的冬天灰蒙蒙的,远处的楼群像一排沉默的灰色巨人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手机,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沈卿安说“周五过来”,没说几点。
其实只过了一天多,周三的晚上,昨天一整天,今天大半天。
但他觉得过了很久,久到他觉得日历被人偷偷撕掉了几页。
他靠在窗台上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沈卿安走的那天下午,说“来”。
就一个字。
但那个字的温度他记得很清楚,暖的,软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,听脚步就知道是方远。
方远走路的声音很重,像是每一步都在跟地板生气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方远站在他旁边,也靠着窗台,棒球帽的帽檐歪到一边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烬说。
“没什么?你在会议室里对着白板发了两分钟的呆。苏瑞叫你你都听不见。”
方远侧过头看着他,“我认识你快两年了,没见过你开会走神。”
顾烬没说话。
他把手机从手心里翻过来,又看了一眼。
没有新消息。
方远看着他的动作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在等谁的消息?”
顾烬把手机放进口袋,“没有。”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方远说。
顾烬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耳朵,方远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顾烬站在窗前,把手机从口袋里又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,在重复一个循环——拿手机,看屏幕,放回去,过一会儿再拿起来,再看,再放回去,再拿起来。
屏幕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消息,没有电话,没有人找他。
但他就是忍不住。
他怕错过,怕沈卿安发了消息他没看到,怕沈卿安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开会没接到,怕沈卿安来了他不在。
他不想让沈卿安等。
一分钟都不想。
……
十分钟过去了,顾烬回去会议室。
“你的心是不是不在这里?”
方远靠在椅背上,棒球帽歪着,嘴角挂着笑。
“飞哪儿去了?S市?”
顾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,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耳尖染上薄红,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晓恬捂着嘴笑了,苏瑞推了推眼镜,嘴角翘着,方远直接把棒球帽摘下来扇了扇风,一脸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
“行了,继续开会。”顾烬说。
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高不低的样子,但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苏瑞忍着笑,转过身继续讲数据。
顾烬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这次他没有走神。
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,耳朵还是烫的。
他想起方远说“飞哪儿去了?S市?”的时候,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不是心虚,是被人猜中了心事的窘迫。
他从来没有在开会的时候走神过。
从来没有。
今天破了例。
下午,顾烬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。
数据报告看完了,没问题。
新版本的测试方案写好了,发到了群里。
下周的排期表也排出来了,该协调的资源都协调好了。
他把最后一封邮件发出去,合上电脑,靠在椅子上。
工位后面的窗户正对着孵化中心的大门,他能看到门口那条路,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跟苏瑞说了句“我先走了”,拿起外套出了门。
苏瑞看着他的背影,转过头看着方远。
“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?”
方远靠在椅背上,把棒球帽转了个方向。
“不是奇怪,是心不在焉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奇怪是脑子出了问题,心不在焉是心出了问题。”
苏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方远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