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先生,我含辛茹苦地把你的儿子养大,供他吃,供他穿,供他上学。没有我,他早就饿死了。”
陈建雄说到这里,挤出几滴眼泪。
“我把他培养得这么好,这么有出息,如今他非常优秀,成了商业新星,继承了你的商业基因。你不能不给点辛苦费和抚养费吧?”
他的手在比划着什么,指节粗大。
陆霆抬起头看着他的手,那双手的小拇指被砍了,赌场对于作弊者的常见做法。
陆霆收回目光,看着陈建雄的脸。
陈建雄的脸上有讨好的笑,有贪婪的光,还有一种他在商场上看过无数次的东西——算计。
“婉儿,她是怎么死的?”
陆霆靠在椅背上,看着陈建雄,声音还是那样轻,像一片落叶。
陈建雄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的嘴开合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眼珠子转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借口。
“她……她是病死的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身体不好,老生病。”
陆霆看着他,没有移开目光,看了很久。
陈建雄被他看得发毛,往后退了半步。
陈建雄不敢说了,他看着陆霆的眼睛,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遍,浑身发凉,凉到骨头缝里。
陆霆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他已经在陈建雄躲闪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。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他已经不想听陈建雄的狡辩了。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建雄。
陈建雄抬起头,看到陆霆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,他觉得自己在陆霆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。
“带下去。”陆霆说。
陈建雄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保镖从门外走进来,架起陈建雄的胳膊。
陈建雄的腿已经软了,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,声音还在喊。
“陆先生,我说的都是真的!你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!我没有骗你!陆先生!你不能这样对我!我给你养了这么多年儿子……”
保镖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陈建雄挣扎着被拖出去,声音越来越远。
最后被门隔在了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陆霆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花园。
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玉兰树,花已经谢了,新叶从枝头冒出来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透亮。
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,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相框。
照片里顾婉儿穿着素白色连衣裙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,笑着。
他的手抚在照片上,从她的眉毛摸到她的眼睛,从她的眼睛摸到她的鼻子,从她的鼻子摸到她的嘴唇。她的嘴唇是弯着的,在笑。
他看了二十多年。
她怀着他的孩子嫁给了别人,受了多少苦?
她恨他吗?
她想见他吗?
她到死都没来找过他。
之前的事,是他不对,他以为他抗争了,他以为他跟族老们翻脸,和未婚妻解除婚约就够了。
但他却在听到她结婚的消息后就黯然神伤的去国外了,他没有去找她,他以为她不想见他,以为她恨他,以为她嫁了人就过得好了。
她没有。
她一个人扛着所有,扛到他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
但他却对此一无所知,只是一味的用忙碌的工作来填满所有时间,让他无暇去想这段感情。
“婉儿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落下来,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,听不到回响。
陆霆把相框贴在胸口。
他想起陈建雄拿出来那张皱巴巴的纸。
他转身走回茶几前,拿起那张纸,展开,抚平。
纸上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。
穿着深灰色西装,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,领口敞着一颗扣子。
坐在会议室里,手里拿着一支笔,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。
他看着镜头,表情很淡,不笑,也不冷,是那种收着的、不让情绪外露的平静。
陆霆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。
他看那个年轻人的眉眼。
眉毛浓,眉峰微微上扬,尾端收得很利落,那双眼睛弯弯的形状,和年轻时的顾婉儿一模一样。
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,他记得很清楚,记得了二十多年。
他看着她笑的样子,就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了。
他看那个年轻人的眼睛。
眼尾微微上挑,眼珠很黑,很亮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这双眼睛不像他,也不像她,是两个人的眼睛揉在一起又分开了,轮廓像她,深邃像他。
眼尾上挑的弧度,像她当年站在玉兰树下回头看他时那样。
陆霆的手在照片上停住了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目光往下移,看到鼻梁,挺直的,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,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,鼻尖微微翘起来一点,像他。
他想起母亲说他的鼻子像父亲,又挺又直,带着一股倔劲儿。
现在这个鼻子长在另一个人脸上,他儿子的脸上。
嘴唇,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,不是不高兴,是在想事情。
他看那个年轻人的嘴唇。
薄,唇线分明,上唇的弧度很好看,唇峰分明,下唇饱满,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抿着。
这像她的嘴唇,她笑的时候是弯的,不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微微抿着。
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。
指腹落在那个年轻人的眉眼之间,从眉骨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嘴唇,像在描一幅画。
他的手指力道很轻,轻得像怕碰坏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婉儿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的眉眼,这样的嘴唇,这样的表情。
淡淡的,不远不近的,像隔着一层薄雾。
他不知道那是她在酒吧打工时养成的保护色,他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。
后来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牙齿,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那时候他想,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。
可惜后来发生了意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