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雄打听了好几天,终于找到了陆霆所在的医院。
是一家私立医院,在A市东边的半山腰上,环境好得不像医院,像度假村。
门口有保安,有门禁,还有保镖站岗。
陈建雄根本进不去,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。
“证件。”
保安上下打量他。
陈建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胡子拉碴,看起来像流浪汉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证,保安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,这里必须有预约才能进去。”
陈建雄还想说什么,保安已经把他往外推了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那扇玻璃门,门禁很严,进出都要刷卡。
他进不去。
陈建雄在门口蹲了下来。
他在门口蹲守了一天又一天,饿了啃馒头,渴了喝自来水,困了靠着路边的树打盹。
从早蹲到晚,从晚蹲到早。
白天太阳晒,他躲到树荫下;晚上冷,他缩在墙角。
保安来赶过他好几次,他换个地方继续蹲。
他蹲了三天,腿都蹲麻了。
第四天,他终于等到了。
第四天,医院门口忽然热闹起来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医院大门开出来,前后还有两辆黑色的SUV。
车队很气派,陈建雄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排场。
黑色轿车停在门口,下来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,把大门两侧清开。
陈建雄从墙角站起来,伸长脖子往里看。
一个五十多岁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穿着一件深色大衣,外面披着一条围巾。
他走得很慢,旁边有人扶着他,身后跟着好几个人。
是陆霆!
他在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,比照片上老了很多,瘦了很多,但的确是他。
陈建雄冲上去,在车队经过的瞬间,从路边扑了出来。
“陆霆!陆霆!”
他大声喊着,挥舞着双手。
“你不要你亲生儿子了吗!”
保镖反应很快,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从SUV上跳下来,一左一右把他按住了。
陈建雄挣扎着,衣服被扯歪了,脸被按在地上,他还在喊:
“陆霆!我说的是真的!你儿子!你亲生儿子!他现在很有出息!”
保镖把他拖到一边,另一个保镖挡在陆霆面前。
陆霆没有看陈建雄,他低头咳嗽了几声,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,然后准备上车。
见陆霆无动于衷的样子,陈建雄急中生智的想到了顾婉儿。
“顾婉儿!”陈建雄大喊,“顾婉儿给你生了个儿子!是真的!”
陆霆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得他的围巾飘了一下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陈建雄。陈建雄被两个保镖架着,挣扎着,脸涨得通红。
他看着陆霆,满眼都是贪婪和急切。
“我说的是真的!顾婉儿当年怀了你的孩子,生下来了,是个儿子。她给你生了个儿子,你知道吗?”
陆霆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邋遢男人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陆霆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保镖把陈建雄从地上拽起来,搜了身,确认没有武器,才押到陆霆的面前。
陈建雄被按着,弯着腰,抬头看着陆霆,心想这人身上穿的这件大衣够我还一辈子的债了。
“你刚才说谁?”陆霆看着他。
“顾婉儿。”陈建雄一字一句地说,“顾婉儿给你生了个儿子。”
陆霆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,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起了。
不是没人敢提,是他不让提。
陆家上下,谁都不许提这个名字。
他以为这个名字会随着他一起进坟墓。
现在这个男人按着他的车,嘴里吐出了这三个字。
陆霆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对身边的保镖说了句什么。
保镖点了点头,走过去跟架着陈建雄的人说了几句,几个人把陈建雄带到了一辆黑色商务车里。
车门关上了。
陈建雄坐在车里,看着车窗外面的陆霆。
陆霆上了另一辆车,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了医院。
陈建雄靠在座椅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心里想着,这次发财了!
……
车队没有回陆家,而是开到了附近的一处私密会所。
会所在一栋老式洋房里,地方很大,门口有保安,院子里有假山和水池。
车停下来,保镖把陈建雄从车里拽出来,带进一间屋子。
屋子不大,但很精致,装修很讲究,墙上挂着一幅字画,红木家具,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。
陈建雄一路都被保镖架着,两条腿软得像面条。
他被按在椅子上,屁股刚沾到椅面又被拎起来,保镖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,像两块铁板压下来,他动不了。
他的腿有点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。
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陆霆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,旁边有人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他没有喝,看着陈建雄,目光很平,很淡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陆霆坐在他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。
陆霆看着陈建雄,目光从上到下,把他整个人打量了一遍。
灰扑扑的夹克,脏兮兮的皮鞋,脸上胡子拉碴,手指焦黄,身上有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臭味。
他看到那双浑浊的、贪婪的眼睛在打量这间屋子,在计算这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值多少钱。
“你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声音不高,不重,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,是那种连空气都被压住了的安静。
保镖站得更直了,门口的人把呼吸放轻了,连窗外的风都好像停了一下。
陈建雄咽了口唾沫,“陆先生,我叫陈建雄。我是顾婉儿的丈夫。”
陆霆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,他看着陈建雄,目光里的冷意如同实质的射在陈建雄身上。
陈建雄张了张嘴,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得又干又涩。
“顾婉儿嫁给了我。她嫁过来的时候,已经怀孕了。”
陈建雄顿了顿,“怀的是你的孩子。”
“她没告诉你,也没告诉她爸妈,她爸妈逼问她是谁的种,她不肯说,她爸妈嫌她未婚先孕丢人,逼着她去打胎。”
“我喜欢她很久了,整条村也就只有我不嫌弃她怀野……怀你的孩子,她爸妈就将她嫁给了我,孩子生下来,是个男孩。随她姓,姓顾,叫顾烬。是你儿子。”
顾婉儿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,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她,但那些男人不愿意被戴绿帽当大冤种,也就只有他愿意娶她,他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,要不是出了这档事,他连媳妇都娶不到。
陆霆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只一下,就停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陈建雄脸上,没有移开,就那么看着他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那目光不冷,不热,不怒,不威,但陈建雄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动不了,说不了话,连呼吸都忘了。
“他多大了?”陆霆问,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。
“二十了,”陈建雄赶紧说,“马上就二十了。”
陆霆的面部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,但依然稳坐。
他把目光从陈建雄脸上移开,落在茶几上那杯茶上,看着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,又很快散掉了。
陈建雄的眼珠子转了一下,“我养了他十几年,供他吃,供他穿,供他上学。我把他养得很好,他现在很有出息,在A大上学,自己开了公司,做互联网的。他在A市很有名的,杂志上都登过……”
陈建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是顾烬那篇杂志采访,他撕掉了那一页就揣在了身上。
他一直攥在手里,攥得边角都磨毛了,纸上还有他手心的汗。
他把它放在茶几上,推过去。
陆霆低下头,看着那张纸。
上面有顾烬的照片,穿着灰色西装,坐在会议室里,手里拿着一支笔,表情淡淡的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保镖都交换了一个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