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三分钟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家庭医生提着药箱走了进来。
他从药箱里拿出采血针、真空采血管、消毒棉签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先给陆霆抽了血,然后走到顾烬面前。
顾烬伸出胳膊,挽起袖子,露出小臂。
他偏过头不看针头,感觉到皮肤上一凉,消毒棉签擦过,然后针尖刺进去,细微的刺痛,血顺着采血管流进去,暗红色的,在透明的管子里晃了晃。
医生拔出针头,用棉签按住针眼。
“按住,按五分钟。”
顾烬接过棉签按住了。
医生把两管血分别贴上标签,装进密封袋,放进药箱。
“陆总,我亲自送检,结果很快出来。”
陆霆点了点头,医生提着药箱出去了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顾烬坐在沙发上,手肘撑在膝盖上,手指按着棉签。
棉签上的酒精挥发掉了,皮肤上只剩下针眼细微的刺痛。
陆霆看着他按棉签的姿势,和他年轻时一样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想知道当年的事吗?”陆霆问。
顾烬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说。”
陆霆开始讲。
讲他年轻的时候,讲家族的联姻,讲他不喜欢的未婚妻,讲那杯被下了药的酒。
讲他在酒吧里遇到了一个女人,她很漂亮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牙齿,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讲她的善良,真诚又热烈的爱意很快就捕获了他的心。
讲他们在一起了,很快相爱了。
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最后会离他而去,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他,但他爱她,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上她了。
讲他的父母很生气,门不当户不对,他们不允许一个酒吧女招待进陆家的门。
他跟家族据理力争,跟父母争吵,跟兄弟决裂。
他以为他赢了,他以为他把所有障碍都扫清了,他就可以娶她了。
他回到他们住的地方,她已经不在了。
哪里都找不到,电话打不通,人也找不到。
他找了她很久,很久。
后来,他听到的是她嫁人的消息。
陆霆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。
他去了国外,用工作麻痹自己,他不能再想她了。
但思念是控制不住的,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都是她站在玉兰树下朝他微笑的样子。
后来他听说她死了,死的时候不到三十岁。
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,他的身体也变得不好了,医生说心病所致。
陆霆停下来,咳嗽了几声,咳得很厉害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,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。
手帕上有淡淡的血丝,他迅速叠好放回了口袋。
顾烬看见了,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我不知道她离开的时候怀了你。”
陆霆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我,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嫁给了别人,不知道她过得不好。”
顾烬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沙发上,就那么坐着,听陆霆说话。
他想起母亲顾婉儿。
想起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,穿着那件碎花围裙,头发用夹子别着,然后温柔哄他吃饭的样子。
想起她被打之后缩在墙角的样子,头发散着,脸上有血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。
想起她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吊瓶上。
她去世之前,拉着他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话。
让他好好读书,让他不要学陈建雄,让他以后找一个喜欢的人过日子。
她没有提过陆霆,一个字都没有提过。
她到死都没有说过陆霆的名字。
顾烬不知道她是恨他,还是爱他,还是又恨又爱。
他只知道她一个人扛着所有,扛到死。
她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走了,带进坟墓里。
“婉儿……”陆霆忽然开口,“她最后那几年,过得好吗?”
顾烬转过头看着他,“不好。”
陆霆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他看着顾烬。
顾烬没有看他,看着茶几上那盆兰花,兰花开着,白色的花瓣,很小,很香。
“你说的那些,跟家族抗争,跟未婚妻退婚,跟母亲争吵,跟兄弟决裂。你做了这些,你觉得够了,你觉得你的牺牲够大了,但你没有去找她,你让她一个人面对她父母的逼问,让她一个人怀着孕嫁给了别人,让她一个人在陈家过得这么惨。”
“她挨打的时候你在国外,她生病的时候你在国外,她死的时候你还在国外。你什么都不知道,因为你没有去找她。你觉得她嫁人了,你就死心放手了。你觉得她过得好了,你就不打扰了。你没有确认过,你只是觉得。”
顾烬站起来,转过身,背对着陆霆,看着窗外。
庭院里有一棵玉兰树,花已经谢了,叶子绿油油的。
月光照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。
“我没有父亲。”顾烬说,“我的父亲栏写的是陈建雄,但那个人不配。你也不配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板上。
“你没有保护好她。她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?她挨打的时候你在哪里?她躺在病床上咽气的时候,你在哪里?她最苦的时候你不在,你现在出现了,又有何用?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陆霆。
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一种很硬的、像刀锋一样的光。
“你说你是我父亲,血缘上是。但我不会认你。”
陆霆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。
顾烬的声音低沉又淡漠:“她临死前都没有告诉我你是谁。那就证明她不想让我知道。我尊重她的选择。”
陆霆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欲言又止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