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
周特助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件袋。
陆霆接过来,打开,抽出里面的报告,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来放在桌面上推到顾烬面前。
顾烬低下头,看到结论栏——经鉴定,双方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。
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报告合上,放回桌面。
“看完了。”他说。
陆霆的手停在桌面上,他看着顾烬,等着他下一句话。
等着他说“爸”,等着他说“我该怎么办”,等着他说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”。
但顾烬什么都没说,站起来,“还有什么事?没事我走了。”
说完,顾烬就转身走向门口。
陆霆愣住了。
他活了快五十年,见过无数人,谈判桌上的对手、商场上尔虞我诈的合作方、阿谀奉承的下属。
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,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,听说自己是陆家的血脉之后没有任何反应,看到亲子鉴定报告之后没有任何反应,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之后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等等。”陆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?”
顾烬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没有。我自己能查,不需要问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去找你们?”
“不想。人已经死了,知道为什么也没用。”
陆霆的手指攥住了桌沿。
他看着顾烬的背影,那个背影很直,肩膀很宽,腰背挺得很稳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,风很大,但树干纹丝不动。
“留下来。”陆霆说,“认祖归宗。你是陆家的血脉,你应该姓陆,你应该继承这一切。”
他的手在桌面上挥了一下,把这间书房,把这栋房子,把这个家族,把这数不清的财富,全部都挥了一遍。
“这些全部都是你的。”
顾烬不为所动,继续迈步往前走。
他走到门前,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“站住!”
陆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,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顾烬停下来。
走廊的尽头,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站在那里,像两堵墙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原地,等着。
“偌大的家业,你就一点都不心动?”
陆霆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。
“数不清的财产,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。多少人想要都没有。你就不想要?”
顾烬转过身看着陆霆。
陆霆站在书房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围巾从肩上滑下来一半,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我自己能赚。”顾烬说,“不需要。”
陆霆看着他,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他气,气的是他不认自己。
但另一方面,他有些欣慰,看着孩子这么有骨气,不贪图陆家的财产,有能力有魄力白手起家创业的自信。
他像他,又不像他。
他比他更决绝,比他更果断,比他更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陆霆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顾烬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这次没有人拦他。
走廊很长,他走得不快不慢,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顾烬走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陆霆还站在书房门口,维持着相同的姿态。
周特助走回来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陆总,您还好吗?”
陆霆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他转过身走回书房,坐下来。
书桌上还放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他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行字。
然后把报告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并排放着顾婉儿的照片和顾烬的照片。
他看了一会儿,关上抽屉。
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顾烬问他:“她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?她挨打的时候你在哪里?她躺在病床上咽气的时候你在哪里?”
他答不上来。
他在国外,在忙,在工作,在麻痹自己。
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,以为不去想就不会痛。
他不知道她在挨打,不知道她过得这么惨,不知道她快要死了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的确不配。
他睁开眼睛,从抽屉里拿出顾婉儿照片,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抚过。
“你把儿子养得很好,”他说,“是我不好,他在怨我。”
他的儿子不认他。
有骨气,有能力,有魄力,不贪图他的财产。
那是他儿子,长得像他,性格像他,就连拒绝他的方式都像他年轻的时候。
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靠在那里。
“婉儿,”他说,“他不认我。他长得像你,脾气像我。他不要我的钱,他说他自己能赚。”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安安静静地站着,路灯的光落在花瓣上,白的粉的,很安静。
……
顾烬走出那扇大门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玉兰花的残香和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。
他沿着那条长长的林荫道往外走,皮鞋踩在碎石路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两侧的路灯把光投在地上,一盏一盏的,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,又从身前拉到身后。
手机震了一下,响铃。
顾烬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屏幕亮了,是沈卿安的名字。
他看了一眼,接通了。
“顾烬,这么晚了,怎么还没回来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沈卿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点担忧和焦急。
顾烬的脚步慢了下来,他听到沈卿安的声音里那种压着的、不想表现出来但藏不住的担心,像一只手,隔着电话线伸过来,轻轻地、稳稳地按在他心口上。
“我没事,只是有点事耽搁了。”顾烬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。
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沈卿安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,很轻,但顾烬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从来没这么晚回来,我怕你出什么事。”
顾烬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这么晚回来,他记得。
他每天几点到家,沈卿安都记得。
他哪一天晚了,沈卿安会担心,会打电话来问,会说“我怕你出什么事”。
顾烬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庄园静静地卧在夜色中,灯火通明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那里面有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,有几千亿家产,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但那不是他的家,他不属于这里。
“别担心,”顾烬对着手机那头说,声音放得很轻,很柔,“我现在就回家。”
“嗯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沈卿安说,“饭做好了,等你回家。”
电话挂了。
顾烬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前面那条长长的林荫道,然后迈开步子,加快了速度。
他想回家,回到那个有人担心他、有人关心他、有人等他回去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