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助理不知何时走到顾烬身边,从车库里调了一辆车,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。
他上了车,车子发动了,开出了这座庄园。
顾烬靠在座椅上,转过头看着车窗外。
庄园的围墙很长,灯光沿着围墙一排一排地亮着,像一条长长的光带,在夜色里延伸向远方。
他把手伸进领口,摸到那条项链,坠子贴在胸口,温热的。
他把坠子攥在手心里,一面刻着“烬”,一面刻着“安”。
沈卿安的“安”。
他攥着那个字,把眼睛闭上。
……
推开家门的时候,玄关的灯亮着。
沈卿安在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后就过来了。
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,围裙还没脱下。
他看到顾烬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:“回来了?来吃饭吧。”
顾烬站在玄关,看着沈卿安。
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,袖子卷到手肘,围裙系在腰上,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。
头发有一缕垂在额前,大概是做饭的时候热的。
灶台旁边的灯还亮着,油烟机还没关,嗡嗡地转着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菜,排骨,青菜,汤。
碗筷两副,杯垫两个,杯子里的水是刚倒的,还冒着热气。
顾烬看着这一切,站了两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换鞋,把脱下来的鞋放好。
“嗯,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但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。
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,沈卿安已经给他盛好了汤。
排骨汤,里面有玉米和胡萝卜,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。
顾烬端起碗喝了一口,很暖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今天在忙什么?”
沈卿安在他对面坐下来,语气很随意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。
“这么晚才回来,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?要不要帮忙?”
顾烬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。
“没有,就是一些小事。已经解决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然,表情也很平静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沈卿安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顾烬低头吃饭,吃相还是那样,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沈卿安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他相信了,不是因为顾烬说得像真的,是因为他想相信。
他不想怀疑顾烬,不想追问,不想让顾烬觉得他在逼问。
顾烬想说的时候会说的,他一直都是这样。
不想说的时候什么都不说,想说的时候什么都藏不住。
沈卿安知道他的性格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。
窗外的风大了,吹得窗框呜呜地响。
三月的A市,夜晚还是很冷。
但屋里很暖,暖得人心都软了。
顾烬把碗里的饭吃完,又盛了一碗。
“沈哥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打电话来的时候,是在担心我吗?”
“当然是在担心你。”
沈卿安看向他,声音平静而笃定,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顾烬低下头继续吃饭,他的耳朵红了。
他想起刚才在电话里听到沈卿安说“我怕你出什么事”的时候,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。
那暖流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,把刚才在陆家庄园里所有的冷都驱散了。
他坐在陆家的书房里,对着那些名画、古董、红木家具,觉得冷。
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,吃着排骨,喝着汤,对面坐着沈卿安,觉得暖。
暖得他想把这一刻停下来,停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吃完饭,顾烬去洗碗。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厨房里水声哗哗地响,碗碟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
沈卿安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顾烬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他走到茶几前,把水放下。
沈卿安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在他旁边坐下来,沙发陷下去一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。
顾烬没有看他,盯着电视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耳朵红红的。
“谢什么,你又不是不回来。”沈卿安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顾烬的嘴角翘了一下,他没有再说什么,靠在沙发上。
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,观众在笑,声音很大。
窗外的风吹着,窗框呜呜地响。
两个人肩并着肩坐了一会儿,然后沈卿安站起来,说了句“不早了睡吧,晚安”,走进卧室关上了门。
顾烬坐在沙发上,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。
他从领口里拿出那条项链,铂金的圆牌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把坠子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那个“安”字。
沈卿安,他的沈卿安会等他回家,会给他做饭,会给他倒水,会问他“怎么了”,会说“没事就好”。
这里才是他的家。
不是那个万亿家产的庄园,不是那个有权有势的陆家。
是这间不大不小的公寓,是这盏亮着的灯,是这杯不烫不凉的水,是这个会等他回家的人。
顾烬把坠子贴在嘴唇上,冰凉的,铂金的,带着体温的热度。
他把坠子塞回领口,关了灯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窗外月光很淡,路灯很亮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起沈卿安在电话里说“我怕你出什么事”。
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担心过。
从小到大,没有人担心过他。
他妈活着的时候担心他,但她也担心很多别的事。
担心钱够不够用,担心陈建雄今天会不会喝醉,担心明天会不会又挨打。
她的担心太多了,分给他的那部分就少了。
后来他妈去世了,再也没有人担心他了。
他一个人缩在破败的屋子里,饿了好几天,没有人担心他,没有人来找他。
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心想就这样吧,死了也没人知道。
然后沈卿安来了。
他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说“我不是来要钱的,我是来帮你的”。
从那以后,他开始被人担心了。
他晚回家,沈卿安会打电话来问。
他受伤,沈卿安会留下来照顾他。
他生病,沈卿安会抱着他取暖。
他过生日,沈卿安会从S市开三个小时的车来给他庆祝。
顾烬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沈卿安身上的一样。
他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他想,他不贪心。
他不要陆家的万亿家产,不要认祖归宗,不要当继承人。
他只要现在这样,每天回家有人等,每天吃饭有人陪,每天睡前有人跟他说晚安。
顾烬把坠子从领口里拿出来,举在眼前,月光很淡,路灯很亮。
铂金的圆牌上,“烬”字在正面,“安”字在背面。
沈卿安的“安”。
他对着那个“安”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贴回胸口,塞进领口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