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天,周特助都会把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陆霆的书桌上。
封口处盖着保密章,没有写任何字。
陆霆坐在书桌后面,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照片和报告,一张一张地看。
这是他一天里唯一的期待,也是他唯一能撑着把药喝下去的理由。
第一张照片,顾烬在孵化中心开会。
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白板上写字。
侧脸,下颌线绷着,表情很严肃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陆霆看了很久,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,不苟言笑。
第二张照片,顾烬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。
他的表情很淡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陆霆把这张照片抽出来,放在一边,又看了看其他的。
顾烬在食堂吃饭,顾烬在图书馆看书,顾烬在超市买东西。
每一张都看了很久,像在读一本很厚的书,每一页都是新的,每一页都舍不得翻过去。
第二天的照片更多了。
顾烬和创业伙伴在一起,和苏瑞讨论技术方案,和方远在白板上画产品架构图。
他认真的样子,思考的样子,说话的样子。
陆霆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,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,拼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儿子。
他很满意,他儿子很优秀,很成熟,很稳重,能够独当一面。
和他年轻时很像。
第三天,陆霆像往常一样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照片。
他看着看着,手指忽然停了下来。
第一张照片是在超市门口拍的。
顾烬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。
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围着深蓝色的围巾,手里拎着购物袋,正侧过头跟顾烬说什么。
顾烬微微低着头听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,不是那种严肃的、冷峻的弧度,是软的,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上,雪慢慢化开。
陆霆拿起第二张照片。
顾烬和那个年轻男人并肩走在路上,两个人离得很近,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
年轻男人在笑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
顾烬没有笑,但他的耳朵红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。
陆霆盯着那个红耳朵,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从来没见过顾烬耳朵红。
之前的照片里,顾烬永远是那副淡然的、处事不惊的样子。
开会的照片不笑,独处的照片不笑,走路的时候也不笑。
陆霆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冷峻性格。
原来不是。
第三张,风把一片叶子吹落在顾烬头上,顾烬没有察觉,年轻男人伸出手,轻轻把那片叶子拿下来。
他的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动作很轻,像怕碰疼他。
顾烬的头微微低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的耳朵更红了。
第四张,年轻男人走在前面,顾烬跟在后面。
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,目光很深,很浓。
那目光里有光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、藏了很久的、不想让人看见但藏不住的光。
那目光太温柔了,温柔到陆霆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。
陆霆把这张照片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生气。
他把前面几张照片重新翻了一遍。
超市门口的,并肩走路的,拿掉叶子的。
每一个画面里顾烬都不一样。
跟之前那些严肃的、冷峻的、淡然的照片完全不一样。
他在这里面会笑,虽然不是大笑,但嘴角是翘着的,眼睛是亮的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软的。
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年轻小伙子。
陆霆把照片扣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他的手撑着窗台,指节泛白。
窗外的玉兰树叶子绿了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看着那些叶子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几张照片。
顾烬在笑,耳朵红了,跟在一个男人身后,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。
那是他儿子。
他和婉儿的儿子。
他和婉儿的孩子,怎么能是……陆霆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。
他说不出口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桌前,把沈卿安的照片从报告里抽出来。
他盯着沈卿安的脸,证件照,蓝色背景,白色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表情淡淡的,看起来是一个温和的、有教养的年轻人。
他把这张照片放在顾烬的照片旁边,看着两张脸并排在一起。
那个人叫沈卿安,二十四岁,比顾烬大四岁。
从顾烬高中就开始资助他,供他上学,供他生活,供他一切。
两个人一直住在一起,从S市到A市。
陆霆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。
沈卿安从顾烬高中开始资助他,已经四年了。
陆霆把报告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缺席了顾烬二十年的生活,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说话,第一次上学,第一次拿奖,第一次创业。
资助。
他的儿子被别的人资助。
有人在他缺席的这些年里,替他做了他应该做的事。
替他给顾烬交学费,替他给顾烬买衣服,替他给顾烬做饭,替他给顾烬过生日,替他陪在顾烬身边。
这些沈卿安都替他经历了。
他看着沈卿安替顾烬拿下头上的落叶,看着沈卿安替顾烬拎购物袋,看着顾烬跟在他身后,目光里满是温柔。
陆霆把报告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顾婉儿。
想起她穿着素白色连衣裙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,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,想起她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他想起顾烬的眼神,那眼神里的东西他太熟悉了。
他看着顾婉儿的时候眼神也是那样的。
他儿子像他,什么都像他。
连喜欢人这件事都像他。
但顾婉儿是个女人,他儿子喜欢的是个男人。
陆霆的手攥成了拳头。
不是这样的。
他和婉儿的儿子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
一定是那个人带坏他的,一定是沈卿安。
他比顾烬大四岁,他资助顾烬,他照顾顾烬,他让顾烬依赖他,然后他把顾烬变成了这样。
陆霆按下内线电话,周特助推门进来。
“那个沈卿安,继续查。”陆霆说,“还有,顾烬的创业项目,缺什么,需要什么支持,找人对接,不要让他知道是陆家在帮他。”
周特助点头: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陆霆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“周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觉得,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,好到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他,是因为什么?”
周特助沉默了一下,答道:“因为喜欢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