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助理出去后，把门关上了。
陆霆坐在书桌前，把那些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顾烬跟在沈卿安身后，目光里的东西他看懂了。
他不想看懂，但看懂了。
那种目光他见过，在他自己眼睛里，在二十多年前，他看着顾婉儿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。
那是爱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保留的、藏不住的的爱。
陆霆把那张照片翻过去，背面朝上，不想再看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。
月光照在叶子上，亮晶晶的。
他想起顾婉儿，想起她临死前都没有说出他的名字。
她恨他吗？
也许不恨。
也许只是不想让儿子知道他有一个这样的父亲，一个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父亲，一个缺席了二十年的父亲。
陆霆扶着窗台，慢慢弯下腰，咳嗽了几声。
他用手帕捂住嘴，咳了很久才停下来。
手帕上有血丝，他看了一眼，扔进垃圾桶。
他直起身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他的儿子不认他，不要他的钱，不要他的家业。
他儿子喜欢一个男人，跟那个男人住在一起，跟在他身后，用那种目光看着他。
陆霆闭上眼睛，眼前是顾婉儿的脸。
“婉儿，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“你告诉我，我做错了什么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麻了，然后慢慢走回书桌前坐下来。
……
调查沈卿安的报告在第三天下午送到了陆霆的书桌上。
这次的牛皮纸信封比以往都厚。
他拆开，抽出里面的纸张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沈卿安，二十四岁，S市人。
父亲沈明远，母亲徐沁。
沈氏实业，主营建材和进出口贸易，规模中等偏上。
独子，大学毕业后接手公司，经营状况良好，两年内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三十。
教育经历，从幼儿园到大学都在S市。
成绩优异，人缘极好。
大学期间担任学生会主席，组织过几次大型活动，评价不错。
感情经历一片空白，没有任何恋爱记录。
社交圈干净，朋友不多但都是认识多年的旧识。
陆霆把感情经历那一栏看了两遍。
一片空白。
二十四岁，没有任何恋爱记录。
他放下报告，拿起另一份。
沈卿安与顾烬的关系始于一四年秋天。
沈卿安通过学校渠道了解到顾烬的家庭情况，主动提出资助。
此后一直保持密切联系。
顾烬高考后，沈卿安在A市购置公寓，供其居住。
顾烬上大学后，沈卿安每周末从S市到A市探望，从未间断。
陆霆把这份报告放下，拿起照片。
新一批的照片比上一批更多。
沈卿安在超市买菜，推着购物车，低头看手机，大概是在看顾烬发的消息。
沈卿安在厨房做饭，袖子卷到手肘，围裙系在腰上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。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脑，茶几上放着一杯水，是顾烬给他倒的。
还有几张合影。
沈卿安和顾烬在阳台上收衣服，两个人一人拽着被单的一角，面对面站着，被单挡住了大半个人，但能看到顾烬的嘴角是翘着的。
沈卿安和顾烬在楼下的公园里散步，沈卿安走在前面，顾烬跟在后面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陆霆把照片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陆霆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。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，从书桌移到书架，从书架移到墙上那幅水墨画上，然后慢慢暗下去。
他没有开灯，坐在暮色里，手里握着那个相框，看着顾婉儿的笑。
窗外的玉兰树叶子绿了。
天黑了，路灯亮了。
他没有叫晚饭，没有让人进来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坐了很久。
夜里快十一点的时候，陆霆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，“帮我安排一下和顾烬见面。”
挂了电话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院子里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。
他想起顾烬看沈卿安的目光，想起沈卿安替顾烬拿下头上的落叶，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疼他。
他想起顾婉儿。
想起她在他怀里哭的时候，他伸手替她擦眼泪，动作也很轻，也像怕碰疼她。
那个人对他儿子做的事，他曾经也对婉儿做过。
陆霆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然后走回书桌前，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收好，放进抽屉里，和顾婉儿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“婉儿，”他说，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声音很低，像风吹过窗缝。
没有人回答。
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，她死了很多年了。
他还是要跟她说，说了二十多年了，改不掉。
……
见面的地方是陆霆定的，在A市城东的一处私人会所，没有招牌，没有门牌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大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，耳朵里别着耳麦，看到陆霆的车到了，侧身推开了门。
车开进去，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，种着几棵竹子，墙角有一口石缸，养着几尾锦鲤，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。
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，还没到开花的季节，叶子绿得发亮。
穿过院子，是一间茶室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“静心”两个字。
陆霆下了车，拄着手杖慢慢走上台阶。
周助理跟在他身后。
进了门，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茶室，墙上挂着一幅字画，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，旁边的小炉子上坐着水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陆霆在主位上坐下来，把一双手套褪下来。
等了大概十分钟，门开了。
顾烬走进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，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跟上次在书房里一模一样，不远不近，不冷不热。
陆霆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放着一壶茶，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，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顾烬在对面坐下来，淡淡道：“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这次要谈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