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霆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端起茶壶,给顾烬倒了一杯茶,动作很慢,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细的,冒着白气。
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,放下茶壶,抬起头看着顾烬。
陆霆缓缓说出一个名字:“沈卿安。”
顾烬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,只是一下,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陆霆看出来了。
顾烬的表情没有变,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那一下之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是紧张,是在意,是“你一提到这个人我就没有办法假装无所谓”的那种紧张。
他抬起头看着陆霆,目光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淡然的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目光,是警觉的、带着锋芒的、像刀出鞘一样的光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顾烬的声音比刚才低沉。
陆霆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他的儿子听到一个名字,仅仅是一个名字,就变了。
从刚才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样子,从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顾烬,变成了一把出了鞘的刀,刀刃露出来了,寒气逼人。
“你喜欢他。”陆霆说,不是疑问句。
顾烬看着他,没有否认:“对,我喜欢他。”
干脆利落。
不解释,不掩饰,不找借口。
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,就像在说“这个项目我负责”一样。
陆霆看着他那副坦然的样子,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想到顾烬会这样直接,没有任何犹豫,没有任何遮掩,就这么说了出来。
“我不会允许你们两个人在一起。”
陆霆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上位者特有的威压。
顾烬看着他,轻笑了一声,但眼里并无笑意。
“我和谁在一起,不需要你允许。这是我的人生,你无权干涉。”
陆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我是你父亲,亲生父亲。我当然有资格决定你和谁在一起。”
“你不配。”顾烬说。
那三个字落下来,像三颗钉子,钉在桌面上,钉在陆霆心口上。
陆霆的手停住了。
顾烬的目光没有移开,“你不配做我父亲。我妈最痛苦的时候你不在,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,现在你出现了,告诉我该跟谁在一起,不该跟谁在一起。你以为你有资格管这些吗?你不配。”
茶室安静了。
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陆霆看着顾烬,看着他眉眼间那股倔强,那种宁折不弯的倔强,像他,像他年轻的时候。
他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,换了一种方式。
“如果你继承陆家,万亿家产,都是你的。”
陆霆说,声音放平了。
“你不需要再自己创业,不需要再看任何人脸色。陆氏集团继承人,这个身份,比你现在的“创业新星”高出不知道多少。到时候,名利、地位、人脉,什么都有了。”
他看着顾烬,顿了一下,“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。”
顾烬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顾烬说,“我只要沈卿安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他盯着顾烬,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贪婪,没有动摇,没有任何可以被收买的东西。
陆霆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我不会允许这样畸形的爱。”陆霆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允许你和他在一起。”
顾烬嗤笑了一声。
他不想再和陆霆谈了,他知道谈不下去,这个人听不懂,或者是不想听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“站住。”陆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顾烬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
“第一,当继承人。陆家的万亿家产,都是你的。条件是,断掉和沈卿安的联系,再也不见他。”
“第二,当普通人。从此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。万亿家产,与你无关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。
顾烬转过身看着他,笑了一下,是很轻的、带着一点讽刺的笑。
“你以为这个选择对我来说很难选吗?陆总。”
“陆总”两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陆霆的胸口。
不是“爸”,不是“父亲”,是“陆总”。
陌生人之间的称呼,生意场上的称呼。
他儿子居然这样叫他。
陆霆坐在那里,手杖从手里滑了下去,骨碌碌滚到了地上。
他没有捡,看着顾烬转身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声音很轻,但陆霆觉得那声响震得他耳朵发疼。
他的儿子走了,选了当普通人。
不要他的钱,不要他的家业,不要他的万亿身家。
他什么都不要,他就要那个人。
陆霆坐在茶室里,茶凉了,没有人进来,没有人说话。
他一个人坐着,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没想到,他真的没想到。
他以为顾烬会犹豫,会权衡,会在万亿家产和沈卿安之间摇摆。
他没有,一秒都没有。
他选沈卿安,毫不犹豫。
陆霆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难过,他儿子像他,爱一个人就什么都不顾。
但他爱的人不对,不应该是个男人。
陆霆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,苦的。
……
回到陆家庄园后,陆霆坐在书桌前,握着的手杖没有松开,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他看着桌上那些照片,顾烬跟沈卿安并肩走路的那张,顾烬看着沈卿安背影的那张,顾烬耳朵红的那张。
顾烬跟在沈卿安身后,目光很深很浓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收进抽屉里,按下内线电话。
“周明。”
周助理推门进来。
“顾烬那个公司,我要它做不下去。”
周助理沉默了一秒,“是。”
他退了出去。
窗外风大了,吹得玉兰树的叶子哗哗地响。
陆霆看着那些在风中翻卷的叶子,把抽屉里的相框拿出来,顾婉儿在笑。
“婉儿,别怪我。”陆霆说。
陆霆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玉兰树。
他不想这样做的,他不想逼顾烬,但他没有办法。
顾烬不听话,他只能让他听话。
等他走投无路了,等他发现没有人敢帮他,等他发现他的事业、他的梦想、他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他捏碎的时候,他会回来求他的。
到时候,他会让顾烬再选一次。
是选沈卿安?还是选一无所有?
那个时候,顾烬就会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