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A市开始热了。
玉兰花早就谢了,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顾烬的公司已经撑到了极限,现金流断了,员工的工资靠他个人垫付。
沈卿安引荐的投资人跑了大半,剩下的几个还在观望,但谁也不愿意在陆家的阴影下签下那一纸合同。
沈卿安自己的公司也快要撑不住了。
银行的授信被无限期搁置,供应商开始要求预付款,客户流失了一半,剩下的那些付款周期越拖越长。
他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,有的是催款的,有的是毁约的,有的是来打听消息的。
终于,六月中的一天,危机大爆发了。
最先出问题的是银行卡,沈卿安早上去银行办事,柜员刷了一下卡,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。
柜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刷了一遍。
“先生,您的账户被冻结了。”
沈卿安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张卡。
他的银行卡被冻结了,工资卡、信用卡、储蓄卡,全部用不了。
手机屏幕上显示着“账户异常,请联系客服”。
他打了客服电话,等了二十分钟,对方说“您的账户被司法机关冻结,具体原因请咨询相关部门”。
他挂了电话,站在银行门口,太阳很晒,晒得他后颈发烫。
房产是第二刀。
当天下午,律师打电话来,说A市和S市的几处房产都被查封了。
手续齐全,流程合规,速度很快,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,只等按下开关。
沈卿安靠在墙上,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。
他想起那些房产,他和顾烬一起住过的地方。
都没有了,被查封了,不能住了。
他买了A市那套公寓三年了,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亲自挑的,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架,他花了一整个周末才把书全部摆上去。
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翻到通讯录,看到顾烬的名字,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划过去了。
顾烬还不知道。
他的公司还在勉强维持,他每天还在打电话、见客户、想办法。
他不知道沈卿安的房子被封了,不知道他的卡被冻了,不知道他的公司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
沈卿安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今晚要住哪,是顾烬怎么办。
他去哪里住?他还有没有钱吃饭?他会不会知道?他知道了会怎么想?
沈卿安站在街边,太阳很大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旁边停车位上的车换了两辆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中介吗?有没有便宜的房子出租?老破小也行,我和一个朋友住。”
中介的速度很快,找了一个便宜的老破小出租屋。
在A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房子很旧,墙皮斑驳,窗户框子生了锈,关上会留一条缝,关不严。
地板是水泥的,没有铺砖,走上去会起灰。
一室一厅,没有厨房,只有一个灶台放在阳台上面。
厕所很小,转身都难,热水器是旧的,水压不稳,洗澡的时候水会忽冷忽热。
沈卿安站在屋子中间,看了一圈,交了三个月的租金,用的现金。
卡里取不出钱了,这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,刚刚够付租金。
傍晚,沈卿安回到公寓,他走得比平时慢得多。
到了公寓楼下,他没有上去。
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看着二十八楼的窗户,灯亮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车门,上楼。
顾烬在厨房里做饭。
听到门响,探出头来,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沈卿安在玄关换了鞋,走到餐桌前坐下来。
桌上的菜很简单,排骨,青菜,汤。
他端起碗,吃得很慢。
“顾烬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搬家吧。”
顾烬的筷子停了一下,“搬家?为什么搬?搬去哪?”
“公寓这边手续出了点问题,暂时不能住了。”
顾烬看着他。
沈卿安没有看他,低着头吃饭,吃得很慢。
他的侧脸在灯泡的微光下显得很疲惫,眼眶下有青黑的印记,下巴的线条也比平时尖了一些。
“沈哥,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因为我?是不是陆霆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,是那种很温柔的、让人安心的笑。
“跟你没关系。是我自己公司的事。过一阵就好了。”
顾烬看着沈卿安,看了很久。
“沈哥,对不起。”顾烬的声音很轻。
沈卿安听到这句话,放下筷子,“说什么呢。”
“这件事因我而起,你的公司,你家的产业……都是因为我,如果不是我……”
沈卿安伸出手,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。
“不是因为你,是我的选择。我选了帮你,我选了跟你一起面对。这些都是我选的,不是你强加给我的。”
顾烬低着头看着他的手,他不配,他不配让沈卿安为他失去这么多。
“别说了,”沈卿安温和的笑了笑,“先吃饭。吃完了,我们收拾东西。等下就搬家。”
顾烬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是红的。
沈卿安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。
“快吃,凉了。”
顾烬低下头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卿安碗里。
“沈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会好起来的。”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,“嗯。会好起来的。”
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饭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碗里的饭快见底了,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沈卿安站起来收拾碗筷,顾烬也站起来,从他手里接过碗。
“我来洗。你去收拾东西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然后笑了,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