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他把脸从沈卿安的脖子里抬起来，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，落在沈卿安的脸上，把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比路灯亮，比月亮亮。
顾烬看着那双眼睛，心里那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忽然断了。
他绷了太久了，不想再绷下去了。
“沈卿安，我喜欢你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他没有停，“很喜欢，很喜欢你。”
沈卿安愣住了。
他看着顾烬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的深情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、藏了不知道多久的、再也藏不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顾烬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顾烬没有听到回应，慢慢地松开了手，抬起头看着沈卿安。
顾烬看着他愣住的样子，心往下沉了，沉到底，砸在骨头上，疼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后悔了，他太冲动了。
他不后悔说出来，他后悔的是说出来之后，沈卿安会怎么看他。
他怕沈卿安厌恶他，怕沈卿安觉得他恶心，怕沈卿安觉得资助的学生居然觊觎他。
他怕沈卿安推开他，怕沈卿安搬走，怕沈卿安再也不见他。
“你不是喜欢林晓恬吗？”
沈卿安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你不是说高中就喜欢她了吗？”
这下就轮到顾烬愣住了。
“林晓恬？我什么时候说喜欢林晓恬了？”
“真心话大冒险。你说你喜欢的人在现场。她跟你同一个高中，你在高中就有一个喜欢的人……”
“我喜欢的人是你。”
顾烬打断了他。
“从高三就喜欢你了，一直到现在。我不敢表白，怕你不喜欢我。怕你觉得我对你有非分之想。怕你搬走，怕你不见我。”
沈卿安呆呆地看着他，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顾烬从高三就喜欢他了？
从高三，从他第一次出现在顾烬生命里的那一年。
他一直以为顾烬喜欢的是林晓恬，是高中同学，是那个跟他同一个学校、认识很久的女生。
不是她，是他。
一直都是他。
沈卿安觉得好大的一个惊喜砸中了他的脑子，让他觉得脑子像浆糊一样迷迷糊糊的了，但是又觉得好高兴好欢喜，过度的惊喜让他一时失去了表情管理。
顾烬看着沈卿安还是呆愣着没反应的样子，以为他接受不了。
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，低下头，声音比预想的要轻，要哑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”
顾烬的声音轻了，刚才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是热的，是满的，是溢出来的。
现在说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”的时候是凉的，是空的，是缩回去的。
“我会离开这里。但我不会回陆家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更轻了。
“你不要讨厌我，好不好？”
沈卿安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泪光，有绝望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像是在等最后一句话宣判的神情。
“谁说我不喜欢你？”沈卿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顾烬愣住了，他看着沈卿安，低声说道：
“我亲耳听到的。你在酒吧和你朋友说，你不喜欢我……你资助我，只是好心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有这回事？
沈卿安想了很久，久到顾烬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终于，沈卿安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，是那次和周沉喝酒被顾烬听到的那次。
然后沈卿安的表情变了，从愣住变成恍然，从恍然变成无奈，从无奈变成一种很轻的、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命运的表情。
他当时怕顾烬知道他喜欢自己，会影响他学习，会觉得他别有用心。
“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怕你不喜欢我，怕你觉得我别有用心，怕你觉得我对你好是有企图的，我才那样说的。我好不容易把你从火坑中救出来，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趁火打劫、对你图谋不轨的人。”
顾烬愣住了，他像被人点了穴，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沈卿安，沈卿安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的光里碰在一起。
沈卿安的脸很红，耳朵也很红，但他没有躲，他看着顾烬，目光很认真，认真到顾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顾烬的眼泪掉了下来，嘴角是翘着的，又哭又笑。
沈卿安看着他那副样子，也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用手指擦掉顾烬脸上的眼泪，但擦不干净，因为刚擦掉又流下来，刚擦掉又流下来。
沈卿安轻声哄道：“别哭了，好不好？”
“我停不下来。”顾烬说。
顾烬一把抱住了沈卿安。
这次抱得很用力，整个人都贴了上去。
手臂环过沈卿安的腰，箍得很紧，紧到沈卿安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，心跳贴着他的心跳。
他等了这么多年，从高三等到大二，从暗恋等到表白。
他以为等不到了。
终于，等到了。
沈卿安的手慢慢抬起来，环住了他的背，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攥了一下，收得很紧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，像两块被水冲到一起的浮木，紧紧地贴着，谁都不愿意先松手。
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，很淡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沈卿安的下巴抵在顾烬的头顶上。
顾烬的脸埋在沈卿安的颈窝里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，感觉很安心。
“沈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？”
沈卿安沉默了一下，手指在顾烬的背上轻轻攥了一下，“很久了。比你久。”
顾烬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，看着他。
沈卿安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光。
那光顾烬见过，在沈卿安看他炒菜的时候，在沈卿安帮他擦汗的时候，在沈卿安弹他额头的时候。
他见过很多次，他没敢认。
现在他认了。
顾烬低下头，在沈卿安的唇上亲了一下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叶打在皮肤上，不重，但很暖。
沈卿安闭上眼睛，感觉到那个吻落在唇上，像盖章，像印记。
他的手从顾烬的背上移到他的后颈，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想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
顾烬没有松手，沈卿安也没有推开他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，床很小，被子很薄，窗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。
顾烬的脸埋在沈卿安的脖子里，沈卿安的手搭在顾烬的腰上。
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顾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了，沈卿安的呼吸也变得均匀了。
他们睡着了，抱在一起，在这个小小的、破破的屋子里，在这个薄薄的、旧旧的床上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，很淡。
窗户还关不严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呜呜的。
床还是很硬，枕头还是很低。
但顾烬觉得暖了。
从里到外，从上到下，从头顶到脚尖，整个人都是暖的。
沈卿安抱着他，他也抱着沈卿安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，终于不用担心对方会走了，终于不用担心对方会不喜欢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