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很淡，路灯很亮。
顾烬闭着眼睛，也没睡着。
窗外的月光照在床上，床很旧，床板有些松动。
如果翻一个身，床板就吱呀响一声，他不敢翻身，怕吵醒沈卿安。
他就那么躺着，听着沈卿安的呼吸声。
顾烬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慢慢地、很轻地侧过头，看着沈卿安的侧脸，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沈卿安已经闭上眼睛了，呼吸很轻，很均匀，像是睡熟了。
他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颊，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，把手指攥成拳头放在胸口。
项链的坠子贴在皮肤上，铂金的，沉甸甸的。
他把坠子翻过来摸着背面那个“安”字。
他的沈卿安睡在他旁边，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
顾烬看着他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路灯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，很淡，但足够他看清沈卿安的脸。
他的脸很白，比平时白，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。
黑眼圈很重，像两块青色的淤青贴在皮肤上。
他的眼睛闭着，眉头微微皱着，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，还是因为枕头太低了。
他的嘴唇微微抿着，嘴角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，看起来很累。
顾烬看着他，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，一下一下地收紧，疼得他喘不上气。
他想起沈卿安以前的样子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，围着深蓝色的围巾，站在雪地里，鼻尖红红的，温和地笑着看他。
现在沈卿安躺在这张破旧的床上，盖着一条不够大的被子，睡在一个关不严窗户的屋子里。
这一切都是因为他。
顾烬感觉心脏很疼，闷闷的疼，从胸口蔓延到喉咙，从喉咙蔓延到眼眶。
他慢慢伸出手，手指很轻地、很慢地落在沈卿安的脸上。
指腹贴着眼下的皮肤，很薄，能感觉到下面细小的纹路。
他轻轻地抚摸，从他的眉骨滑到太阳穴，从太阳穴滑到颧骨，从颧骨滑到眼眶下面那块青黑的地方。
那片青黑像一块淤青，抹不掉，化不开。
他轻轻地抚摸着，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东西，怕碎了，怕碰坏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沈卿安的睫毛动了一下，很微弱的颤动，像蝴蝶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那一丝风。
顾烬没有看到。他的手还停在沈卿安的眼睛下面，指腹在那片青黑上来回抚着。
“都是我的错，因为我，才变成这样。”
沈卿安没有反应，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，那么绵长。
顾烬以为他睡着了，他的手指还在沈卿安的脸上，从眼眶下面移到他的眉骨。
“陆霆让我回陆家，让我跟你断掉，再也不见你。”
顾烬的声音颤了一下，声音在发抖，很低。
“我不答应，我不要回去。我不要不见你，我宁死也不答应他。”
他的手从沈卿安的眼睛下面收回来，攥成拳头，放在自己胸口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无声地滑落。
“是我太弱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我太弱了，不够强大，所以才会落到这般境地。如果我再强一点，如果我再厉害一点，如果我能跟陆家抗衡。我谁都保护不了，我保护不了你，保护不了公司，什么都保护不了。我对不起你，对不起，对不起。”
“我还连累了你。你的公司，你的房子，你的一切……都是因为我。如果没有我，你还是那个沈卿安，住在你漂亮的公寓里，开着你的车，吃着你喜欢的餐厅。你不用躺在这张破床上，不用盖这条不够大的被子，不用受这些苦。都是因为我。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我根本就不值得。我只会连累你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哑。
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从鼻梁滑下去，滑进枕头里。
枕头湿了一小块，深色的，在路灯的光里看得很清楚。
他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肩膀在微微发抖，整个人缩着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、无处可去的动物。
他的哭泣没有声音，是不想让沈卿安听到。
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，冰凉的，贴在脸颊上。
他伸出手想去擦眼泪，手刚抬起来，被另一只手握住了。
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手指很长，很暖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，握着他的手，不紧不松。
顾烬僵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泪眼模糊中，看到沈卿安睁着眼睛看着他，很亮，很清醒。
他根本没有睡着。
沈卿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，很亮，像两颗璀璨的黑曜石。
“别哭。”沈卿安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，很轻，很柔，
“是我没用，我年长你几岁，却没有足够保护你的力量。是我太弱了。”
他伸出手，手指从顾烬的眼眶下面轻轻擦过，把那些眼泪一点一点地擦掉。
指腹很暖，带着他的体温，从顾烬的眼角擦到颧骨，从颧骨擦到鼻梁，把那道泪痕擦掉了。
泪水是咸的，沾在他的指尖上。
他没有缩回去，手指停在顾烬的脸颊上，掌心贴着他的皮肤。
顾烬僵住了，他没想到沈卿安没睡着，他说的那些话沈卿安全都听到了。
听到他说“他要求我再也见不到你”的时候，声音在抖。
听到他说“我宁死也不答应他”的时候，声音在抖。
听到他说“是我太弱了”的时候，声音也在抖。
他全都听到了。
慌乱从心底涌上来，涌到脸上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，脸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抽回手，想转过身，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。
但他动不了。
沈卿安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睛，那里面有光，很亮，照得他无处可逃。
沈卿安的手停在他脸上，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他全都听到了。
陆霆要顾烬回陆家，要顾烬再也见不到他。
顾烬不答应，顾烬不回去，顾烬不要不见他。
他哭了，因为觉得自己太弱了，保护不了他。
沈卿安的眼眶也红了，但他没有哭，只是温柔地看着顾烬。
顾烬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伸出手，抱住了沈卿安，抱得很紧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沈卿安能感觉到他的眼泪从自己的锁骨上滑下去，滚烫的，一滴一滴的，像有人在他皮肤上点火。
“你怎么这么好……”
顾烬的声音闷在沈卿安的脖子里，哑得像从沙子里碾过的。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。我根本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，我只会连累你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。我让你从大房子搬到这种地方，我让你睡这种床，我让你……”
“顾烬。”沈卿安打断了他。
他的手轻轻拍着顾烬的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轻。
“你当然值得。哪怕全世界的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。一直都会。”
顾烬的身体震了一下，然后更紧地抱住了他。
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泪水蹭在他的皮肤上，热的，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