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蹲下来,和程越平视。
他的声音放得很轻:“程越,你听我说。电梯故障了,已经报修了,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。没事的,别怕。”
程越的眼睛还是没对焦,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什么。
沈卿安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但程越攥得太紧了,他抽了一下没抽动,又抽了一下,程越攥得更紧了。
“别走……”程越的声音忽然清晰了,“别走,别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沈卿安不动了。
他看着程越那张白得像纸的脸,看着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,看着他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。
沈卿安只好继续轻声安抚:“没事的,等下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了。”
程越没有反应,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沈卿安凑近了一些才听清。
“小安……小安……”
沈卿安愣住了。
程越的嘴里还在喃喃着:“小安……小安……”
沈卿安的手指蜷了一下,他低下头靠近了一些,想要确认程越口中说的是什么。
“小安,小安别走……”
沈卿安有些惊讶,小安是他的小名,他爸妈喊的,从小喊到大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不知道程越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叫出这个名字。
也许是口误,也许是无意识的语无伦次,也许是想叫别人,也许是想叫某个他认识的人,刚好发音相似而已。
沈卿安没有多想。
程越还在喊,一遍一遍地喊那个名字:“小安……小安……”
他低下头看着程越。
程越的眼睛还是空洞的,没有对焦。
“我在。”沈卿安说,“我在这。别怕。”
程越的嘴还在动,还是那两个字。
沈卿安没有纠正他,让他叫。
“程越,没事的。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“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了,等一会儿就好。”
程越的手还在抖。
沈卿安把自己的手翻过来,让程越攥着他的手掌。
程越攥得很紧,他感觉到掌心里有指甲陷进去的刺痛,没有吭声。
他的手很凉,程越的手更凉,像一块寒冰。
“没事的,别怕。有人来处理了。”
程越的呼吸还是很急促,但他的眼神慢慢从涣散聚焦了一些。
他看着沈卿安的脸,嘴唇动了几下。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画面,很旧,颜色都褪了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。
黑暗,封闭的空间,很多小孩子。
有人在哭,有人缩在角落里。
他也缩在角落里,哇哇大哭。
记忆太过久远,他依稀记得当时有一个眼尾带泪但强忍不哭的小男孩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颗糖。
那个小男孩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,只记得他说:“别哭了好不好,给你糖别哭。”
好熟悉的感觉。
跟印象中的“没事的,别怕”是一样的。
声音不一样,但语气是一样的,还有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是一样的。
程越的眼睛睁大了,他看着沈卿安的脸,像是透过这张成年人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,一个小男孩的脸,白白净净的,眼睛很大,手里拿着一颗糖。
他想起那年在Z市,他五岁。
“是你!”
程越的声音在发抖,他的手攥得更紧了,把沈卿安的手攥得生疼。
“是你!你是小安!”
沈卿安看着他,还没有开口,电梯外面传来了声音。
有人在撬门,有人在喊“里面有人吗”。
沈卿安应了一声,门外的人加快了速度。
沈卿安低下头看着他:“程越,有人来救我们了!”
程越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卿安,很近,近到能看到沈卿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他看着沈卿安的眼睛,很亮,在这么黑的地方都很亮。
程越的声音越来越激动:“你是小安,对不对?”
沈卿安没有来得及回答。
电梯门被撬开了,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门外站着几个维修工人和安保人员,手里拿着工具,满头大汗,看到他们安全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没事吧?电梯故障,已经修好了。”
沈卿安站起来,把手从程越手里抽出来。
程越的手心里全是汗,他的指甲在沈卿安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印。
他看着程越,程越也看着他。
他看着程越的眼睛,那里面有光,有泪,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沈卿安转过身,说道:“出去吧。”
程越站起来,腿还在发抖。
他看着沈卿安走出电梯的背影,光涌进来,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。
他的腿还在发软,扶着轿厢壁站稳,然后迈出了电梯。
他知道那是小安,他找了十九年的人,就在他眼前。
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,白白净净的,眼睛很大,手里拿着一颗糖,说“别哭了好不好,给你糖别哭”。
他说“这是最后一颗糖了,给你了就不要哭了”。
他等了十九年,从五岁等到二十四岁。
他等到了。
他不记得他的脸,但他记得他的名字“小安”。
他记了十九年,每次觉得害怕的时候在心里念,念着念着就睡着了。
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,刚才他叫了那么多声,沈卿安没有否认。
是他,是他的小安。
程越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……
五岁那年,程越被绑架了。
他和很多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子被关在一个黑暗的、封闭的地方。
他迷药药效过了醒来的时候,周围全是小孩子的哭声。
他很害怕,不知道这里是哪里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全回到家。
他哭了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喉咙都哑了。
然后一个小男孩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他。
他把糖放在他手心里,说“别哭了好不好”。
那个小男孩也给了其他小朋友糖。
发完之后他回到他旁边坐下来,他一直在哭,小男孩急得不知道怎么办,只好又掏出了一颗糖。
那是他的最后一颗糖,他忍着不舍塞给他,说“再给你一颗糖你别哭了”。
他拿着那颗糖,眼泪还挂在脸上,呆呆地看着那个小男孩。
小男孩见他停止哭泣,就说“我妈妈说遇到事情不要怕,事情到最后都会有个好结果的,别担心”。
他们在黑暗中聊了很久。
他说他叫小越,小男孩说他叫小安。
他说他很害怕,怕没人来找他。
小安安抚说“我爸爸妈妈很厉害的,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,也会救你的”。
小安在说这些的时候自己也在发抖,但他强忍着没哭。
因为爸爸妈妈从小就说他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,男子汉是不能哭的。
他一直在跟其他小朋友说话,把糖分给他们,跟他们说不要怕。
后来他们被救了,所有人都被救了。
他发高烧,住了很久的院。
出院之后他患上了轻微的幽闭恐惧症,对于狭窄黑暗的空间感到恐惧和窒息感。
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男孩,不知道他叫全名叫什么,住在哪里,后来怎么样了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声音,还有那颗糖。
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。
他在很多年后想起这件事,已经记不清那个小男孩的脸了。
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。
现在他见到了。
那个人就蹲在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,说“没事的”。
他的语气和十九年前一样,他说“别哭了好不好”,他说“别怕”。
他的眉眼十九年后长开了,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样,安稳又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