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越跟在沈卿安身后,从电梯口一直跟到了办公室门口。
沈卿安推开门,走进去,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转过身,看到程越站在门口。
“你还有事?”沈卿安问。
程越看着他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电梯里那种控制不住的发抖,是兴奋的、紧张的、怕错过什么的发抖。
“没事。就想坐坐。”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,程越的脸色还是很苍白,额头上还有没干的汗水。
沈卿安心想,他大概是刚才在电梯里吓到了,还没缓过来。
程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沈卿安不想戳穿他有病的事,不想让他觉得难堪,就维持风度和体面,当做不知道他有幽闭恐惧症。
“进来吧。”
沈卿安说,走到饮水机旁边,接了一杯温水,放在茶几上,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糖盒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颗糖。
白色的包装纸,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橙色的糖,橙子味的。
他把糖放在茶几上,推到程越面前。
“你刚才是低血糖了吧?吃颗糖,喝点水,缓一缓。”
程越低头看着茶几上那颗糖。
白色的包装纸,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橙色的糖。
水果糖,很普通的那种,随处可见。
但他盯着那颗糖,很久没有动。
小时候在黑暗中,那个小男孩递给他一颗糖,也是这样的。
程越伸出手,不是去拿糖,是抓住了沈卿安的手。
他握得很紧,手指发抖,但他的声音很笃定:“你是小安,对不对?”
沈卿安愣了一下,抽回了手,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程越没有松开,“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Z市?”
沈卿安想了想,他不记得了。
Z市,他好像去过,又好像没去过。
小时候爸妈带他去过很多地方旅游,有些记得,有些不记得。
程越看着他皱眉思索的样子,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。
他开始说起当年的事:“十九年前,Z市,有一群小孩被绑架了,被关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。很多小孩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哭。我当时很害怕,周围全是黑的,我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我爸妈会不会来找我。”
程越的声音在微微发抖,似乎还在为当年留下的童年阴影而害怕。
“然后有一个人走到我面前,递给我一颗糖。他说‘别哭了好不好,给你糖别哭’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五岁那年在Z市旅游,被绑架了。
他记得那件事,但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。
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给别的小朋友分过糖,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安抚过别的小朋友。
他只记得妈妈在事后抱着他哭了很久,记得妈妈一直说“对不起,妈妈没有保护好你,以后妈妈再也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了”。
然后他就忘了,是真的忘了。
他太小了,五岁的记忆在二十四岁的身体里已经遗忘得七七八八了,在三十四岁的灵魂里更是虚无缥缈,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太久的照片,轮廓还在,细节全没了。
程越继续说道:“我当时愣住了,没有接。他就把我的手拿过去,把糖放在我手心里。然后他走到其他哭着的小朋友那里,同样拿出一颗糖,让他们别哭。”
“等他把所有小朋友都安抚完了,他回到我旁边坐下来。我说我害怕,说着说着又想哭了。他有点着急了,说‘给你糖了怎么还哭,我妈妈说有糖吃就不哭了’。”
程越看着沈卿安。
“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,递给我。他说‘这是最后一颗糖了,给你了就不要哭了。’”
沈卿安的眼皮跳了一下,这个场景有些熟悉,他好像在哪里经历过。
“他说‘我妈妈说遇到事情不要怕,会有人来救我们的’。”
程越的声音越来越低了,低到像在梦呓。
“他说他爸爸妈妈很厉害,一定会来救他的……他的眼睛很亮,在很黑很黑的地方都很亮……我一直记得那双眼睛。”
沈卿安看着程越,脑子里远久的记忆在翻涌。
他想起来了,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,很多小孩都哭了,他给了糖,一颗又一颗,他说“这是最后一颗了”。
那时候他还很小,大概五岁左右,跟着爸妈去Z市旅游,在商场里走散了,然后被人带走了。
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很黑,很冷,很多小孩在哭。
他之前在商场嘴馋要吃糖,妈妈就给他买了一袋子糖果放在口袋里。
后来他把糖都分完了,分给那些哭的小孩,分给那些喊爸妈的小孩,分给那些缩在角落里不说话的小孩。
后来他们得救了,警察来了,爸妈来了。
他发了高烧,烧了好几天,病好了之后那段记忆就模糊了。
他忘了那个地方有多黑,忘了那些小孩的脸,忘了自己分了多少颗糖。
他看着程越。
程越的声音放低了:“后来我们聊天,他告诉我他叫小安,他问我叫什么,我说我叫小越。我问他‘你不怕吗’,他说‘怕,但是我爸爸妈妈会来找我的。他们很厉害,一定会来的’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。
沈卿安看着程越,程越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个人是你。”程越说,“你是小安。”
沈卿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还有程越刚才抓出来的红印。
他全都想起来了。
Z市,绑架,黑暗,很多小孩在哭。
他当时也很害怕,但是他想到妈妈说的话【遇到事情不要怕,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,事情到最后都会有好结果的。】
妈妈还说【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,只能流血不流泪。】
他就把眼泪憋回去了。
他看到旁边的小孩在哭,就从口袋里摸出糖,递给他们,一人一颗,说“别哭了”。
他记得有一个小孩哭得特别厉害,他就多给了他一颗,因为妈妈说有糖吃就不哭了。
他给了两颗,他还在哭。
“你就是那个时候的……一直在哭不停的那个小孩?”沈卿安抬起头看着程越。
程越的脸一下子红了,“那个时候不只是我哭好吧,很多小孩都哭,只有你不一样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这样子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带着一点好笑的感觉。
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,才五岁,能记清的事情不多。
妈妈一直都说“男子汉不能哭,只能流血不流泪。”,所以他就强忍着不哭。
小时候要是实在忍不住想哭了,妈妈就会给他一颗糖,哄他说“给你糖吃就不要哭了。”
所以他会把糖果分给其他小孩。
在一堆小孩子中,程越是哭得最厉害的,当时五岁的沈卿安心想可能是给一颗糖还不够,所以就将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颗糖也给他了。
虽然当时沈卿安也很想哭,怕找不到爸爸妈妈,怕那些坏人,怕再也出不去了。
但当时小小的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,不能哭,要像爸爸保护妈妈那样,他也要保护其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