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越看着沈卿安,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上扬,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。
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程越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一直在找小安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把茶几上那颗糖拿起来,递到程越面前,“吃颗糖吧。”
程越接过那颗糖,低下头,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。
甜的,很甜,和十九年前那颗糖一样甜。
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。
沈卿安看着他叠糖纸的动作,没有说什么。
他忘了很多年前的事,程越却还记着。
窗外的路灯很亮。
沈卿安靠在办公桌边上,看着程越。
程越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,没有喝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你后来怎么样了?”沈卿安问。
“病了,发高烧,烧了好几天。”程越说,“好了之后就有点怕黑了,不能待在没有光的狭窄空间。医生说是幽闭恐惧症。”
沈卿安点了点头,没有说“难怪刚才在电梯里会那样”。
“你呢?”程越问。
“也病了。烧退了之后,好多事都不记得了。”
程越看着他。
他不记得了,但他记得。
他把那些事替他记着,记了十九年,刻在骨头里,想忘都忘不掉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光。
程越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,站起来,“不早了,我先走了。”
沈卿安点了点头,没有留他。
程越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沈卿安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十九年前的糖,和刚才的糖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“不客气。”
程越走了,门关上了。
沈卿安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茶几上那个糖盒。
程越找了他十九年,他不知道这件事。
他忘了,他什么都不记得。
程越替他记着,记了十九年。
他有些动容,但也仅仅是动容。
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,那个人叫顾烬。
他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
他在等他,一直在等。
……
程越来得越来越勤了。
第一次来是问沈卿安要不要一起吃饭,沈卿安说忙婉拒了。
第二次来是送了一盒茶叶,说朋友从武夷山带的,他不爱喝,放着也是浪费。
第三次来是带着一沓文件,说有业务想跟沈氏合作,沈卿安看了看,项目不错,条件也合理,就签了。
签完之后程越没走,坐在沙发上喝茶。
沈卿安看着他说“还有事”,程越说“没事不能坐了?”
沈卿安看了他几秒,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程越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,沈卿安处理工作,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程越的嘴角一直翘着。
沈卿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,也没问。
第四次来的时候,前台已经认识他了,没有拦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卿安正在打电话,他做了一个“你继续”的手势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沈卿安挂了电话看着他。
“程越,你很闲吗?”
“还好。”程越靠在沙发上,嘴角翘着,“路过,上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程越笑了,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上,看着沈卿安。
“小安,中午一起吃饭?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,“不要叫我小安。”
“为什么?”程越歪了歪头,“我觉得小安很好听啊,而且也更拉近距离。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,也算是老朋友了。别这么冷淡嘛。”
沈卿安深吸了一口气,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上。
看来婉拒他好像听不懂,那就说得直白一点好了。
“程越,我们好像并没有熟到可以私下一起吃饭的程度,我还有工作要做。”
程越看着他,没有走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卿安的脸上,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,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,看着他因为不耐烦而轻轻皱起的眉头。
程越还是笑眯眯的样子,“小安,那等到我们更熟一点,我是不是就能约你吃饭了?”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到底想怎样”的无奈。
“不要叫我小安。”
“好的,小安。”
沈卿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总不能因为一个称呼跟程越翻脸,太小题大做了。
有失风度,也没必要。
他看了程越两秒,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程越在沙发上坐下来,“你继续工作吧,我不吵你。”
沈卿安看了一眼程越,程越已经拿起手机在看了,表情很放松。
沈卿安没有再说,继续工作。
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,落在茶几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卿安处理完手头的事,合上电脑。
程越还在,靠在沙发上,手机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沈卿安看着他,睫毛很长,眉头没有皱着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他安静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玩世不恭,像一个普通的、没有心事的年轻人。
沈卿安没有叫他,拿起文件,翻了几页,又放下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程越来找他,他知道是为什么。
因为小时候的事,因为他给了他两颗糖,因为他记住了十九年。
这不是喜欢,这是执念。
是对童年里那个给他糖的小男孩的执念,不是对他本人的。
他分得清。
程越睁开眼睛,看到沈卿安在看窗外。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“小安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,“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安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程越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沈卿安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。
S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开,高楼一栋挨着一栋,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。
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,厚厚的,软绵绵的,像一大团棉花糖。
“你在想他。”程越说。
沈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程越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每次想他的时候,表情都是一样的。看着窗外,不说话,眼睛里有东西。别人看不出来,我看得出来。”
沈卿安没有接话。
窗外的云在慢慢移动,从橘红色变成紫红色。
天快黑了,路灯亮了。
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程越的声音很轻,“他既然回去了,就不会再回来。你应该往前看了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攥紧了。
他看着窗外,路灯亮了一盏又一盏。
“你可以往前走,往前看,你的人生还很长。”
沈卿安站起来,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,翻开面前的文件。
“程越,你该走了。我还有会。”
程越看着他,站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
沈卿安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天黑了,路灯很亮,他坐了很久,久到办公室的灯自动灭了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拿起外套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的灯还亮着,白晃晃的,照得他眼睛发酸,他眯了眯眼,走进电梯。
出了大楼,夜风吹过来,带着七月闷热的气息。
他上了车,车子平稳开着,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,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。
他看着那些光,想着程越刚才说的话【他不会回来了。】
他不知道顾烬会不会回来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他只能等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