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离开后的日子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时间还在流，但流得很慢，慢到每一秒都能听见它从耳边滑过的声音。
沈卿安的生活回到了正轨，或者说，是看起来回到了正轨。
公司恢复了，甚至比以前更好。
那些之前避之不及的合作伙伴，现在排着队要来谈合作。
银行的授信额度翻了几番，供应商主动提出延长账期，连以前约不到的大客户都亲自上门拜访。
助理小李每天抱着一摞合同进来，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沈总，这个月业绩又创新高了。”
小李把合同放在桌上。
“还有，华锐集团的陈总想约您吃饭，说想谈谈明年的战略合作。”
沈卿安把合同翻了翻，“推了。”
“可是华锐……”
“推了。”沈卿安把合同合上，“以后这种应酬，能推就推。”
小李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他抱着合同走出办公室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卿安站在窗前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小李叹了口气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沈卿安站在窗前，看着S市的天际线。
七月的阳光很烈，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眼睛被晃得发酸，没有移开视线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他拿起来看，是助理发的日程表。
周一到周五，排得满满当当。
周六周日，空的。
他盯着那两片空白看了很久，以前也是这样的。
以前周五下午他会开车去A市，三个小时，听着歌就到了。
然后周六周日两天，和顾烬一起待在A市的公寓里。
那时候，周末的两天是他一周里最期待的时间。
现在不用了，A市没有人等他了。
他放下手机，坐回办公桌前。
桌上摆着一个相框，是顾烬去年生日时拍的。
他端着蛋糕，蜡烛还没吹，火光在他脸上跳着，他的眼睛很亮，比蜡烛还亮。
沈卿安把相框拿起来看了很久，然后用手指把相框扣了过去。
他没有搬回沈家大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，也许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他知道顾烬不会回来了，律师说不会，他的理智也告诉他不会。
但他还是每天把床铺得整整齐齐，两个枕头并排放着，顾烬的枕头上有个睡久出现的凹痕，那个凹痕还在，他一直没有拍平。
顾烬走后的第一个月，沈卿安瘦了十斤。
不是刻意减肥，是吃不下。
以前他做饭，两个人吃，他吃得不多，但看顾烬吃得香，他也跟着多吃几口。
现在一个人做饭，做多了吃不完，做少了又觉得没意思。
他开始吃外卖，有时候忘了吃，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，凉了就倒掉。
小李注意到他越来越瘦，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，忍不住提醒了一句。
“沈总，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？要不要去医院看看？”
沈卿安说“不用”。
……
第二个月，他的失眠症状加重了。
每天晚上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他盯着那道光，有时候盯很久，久到那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，从右边移到左边。
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顾烬的枕头，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，指腹在布料上轻轻滑过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拍平它，顾烬不会回来了。
他舍不得，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，凹痕在，他就好像还在。
……
第三个月，沈卿安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路过水果区，看到草莓。
红红的，亮晶晶的，装在透明的盒子里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伸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。
推着车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把那盒草莓放回了货架上。
顾烬爱吃草莓，他一个人吃不完，也不爱吃。
他推着车继续走，买了两盒牛奶、一袋排骨、几个西红柿。
回到家把东西放进冰箱，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牛奶，没喝，已经过期了。
他把过期的牛奶扔掉，把新买的放进去。
冰箱门关上的时候，他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，是顾烬的字迹【排骨在第二层，汤在锅里，热一下再喝。】
便条的边角已经卷了，胶带也干了，半张纸悬在空中。
他把便条按回去，按了好几下，胶带粘不住了，掉了下来。
他捡起来，夹进了书里。
……
第四个月，沈卿安在公司加班，回到家的时候快凌晨了。
他推开门，屋里很黑，窗帘拉着，路灯的光透不进来。
他在墙上摸了一下开关，灯亮了，白晃晃的光从头顶洒下来，照亮了整间屋子。
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放着，顾烬的枕头上的凹痕还在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水，他自己早上倒的，已经凉了。
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，凉了就凉了吧。
他放下杯子，坐在床边，拿起顾烬的枕头抱在怀里。
枕头上已经没有顾烬的味道了。
洗衣液的味道还在，但那种属于顾烬本人的味道，已经散了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顾烬走的那天晚上，他躺在ICU的病床上，意识模糊。
他好像听到顾烬在他耳边说了什么，声音很轻，很哑，他没有听清。
那可能是他做梦，可能是他的幻觉，顾烬可能什么都没说。
他宁愿相信顾烬说了，宁愿相信他说的是“等我”。
沈卿安想，他会等的。
不管多久，他都会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