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门开着。
陆霆那间书房。
书架上的书还在,整整齐齐的,像两年前一样。
书桌后面那把椅子空着。
顾烬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看了几秒,把门关上了。
他转身,沿着走廊往回走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不急不慢。
他看着那些画,一幅一幅地看过去。
两年前,他是心情沉重的来。
现在他再次来这里,不是以一个被逼着来的、求人的、下跪的儿子的身份。
是以顾烬的身份。
他走出大门,站在台阶上。
天快黑了,草坪上的喷泉还在喷水,水柱在暮色里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看着那个喷泉,看了一会儿。
周特助跟出来,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“少爷,晚上的行程需要确认一下。”
顾烬转过身看着他,“等下再说。”
周特助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顾烬走下台阶,走过喷泉,走到草坪边上。
草坪还是那么绿,修剪得像绿色的天鹅绒地毯。
他站在那里,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,看着远处的铁艺大门。
那扇门关着,门顶的石兽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……
陆家的家族会议设在老宅东翼的议事厅。
这间厅堂比主楼的书房更古老,据说是在陆家第三代掌权人时期修建的,距今已有百年。
厅内陈设古朴,红木家具沉黯发亮,墙上挂着历代掌权人的画像,从黑白到彩色,从模糊到清晰。
穿过那条挂了十几幅名画的长廊,推开两扇厚重的红木门,里面是一个能容纳近百人的大厅。
天花板很高,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,灯光明亮却柔和,把整间屋子照得像白昼却没有一丝刺目。
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,打过蜡,光可鉴人。
长桌是紫檀木的,据说从民国时期就传下来了,桌面上有岁月留下的细密划痕,但光泽依旧温润。
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。
越靠近主位,身份越高。
最前面几个位置坐着陆家家族的重要人物——几位族老,头发花白,穿着考究的中山装或西装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端着茶杯。
族老下面坐着的是陆霆同辈的兄弟——堂兄、表弟,还有几个远房亲戚,各有各的心思。
再往下是年轻一辈,各自的子侄辈,年轻的、中年的,有的神情倨傲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带着看好戏的淡然。
还有一些在家族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,旁系分支的掌事者,或者手里握着陆氏集团部分股权的亲戚。
他们面和心不和,因为他们的利益和陆家绑在一起。
陆家好,他们好。
陆家乱,他们也能从中捞一笔。
还有的人已经接手了家族的部分产业,有的人还在国外读书,被临时叫回来参加这场会议。
他们不知道会议的内容是什么,只知道陆霆死了,新掌权人要来了。
长桌尽头那把椅子空着,紫檀木的,扶手处镶着一块白玉,温润通透。
那是掌权人的位置,陆霆坐了几十年,现在空了。
议论声从会议厅的各个角落升起来,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
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茶杯磕在杯托上,发出一声脆响,冷笑了一声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,看起来富贵逼人,眼神里却全是算计。
“陆霆突然蹦出一个儿子来,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?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不大,但足够在场的人听到。
“这么多年,谁听说过他有儿子?一出现就要继承陆家,真是可笑。”
他旁边的人立刻接上了话,是一个比他年轻一些的男人,戴着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
“就是。一直待在国外,谁见过他儿子?陆霆活着的时候也不带回来见见,现在人死了,突然冒出来一个,谁知道是真是假?”
又有几个人附和。
有的点头,有的低声议论,有的端着茶杯不说话,但耳朵是竖起来的。
“说不定是假的。现在这年头,什么不能造假?”
“陆霆也是,这么大的事,瞒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也不是瞒吧。”
金丝边眼镜推了推镜框,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。
“他自己怕也不知道,谁知道是哪个女人算计留下的野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会议厅安静了。
说话的是坐在主位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族老,今年八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好。
他在陆家辈分最高,平时不管事,但他说的话没有人敢不听。
他的视线扫过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,目光不重,但被看到的人都低下了头。
“等一下人到了,就知道了。”
族老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像老树扎根在土里,风再大也吹不动。
“现在说这些,不怕触犯家规?”
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没有人敢再说话。
百年的家族,规矩比天大。
掌权人可以换,家族可以兴衰,但规矩不能破。
谁破了规矩,轻则逐出陆家,重则人间消失。
家规,这两个字在陆家不是摆设。
在这个家规重过律法的家族,越是位高权重者,越能掌控底下人的命运。
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前程赌。
会议厅安静了下来,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。
金丝边眼镜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。
中年男人往椅背上靠了靠,把脸转向一边,不再出声。
这时,厅堂的门开了,在场的所有人纷纷回过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