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看着沈卿安的眉眼,他的鼻梁,他的嘴唇。
他瘦了,比两年前清瘦了不少。
颧骨突出了,下巴尖了,眼眶下面有青黑的眼圈,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。
但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,淡淡的,不远不近的。
顾烬看着他,不敢动。
他怕他一动,沈卿安就会转身走。
他等了两年,从夏天等到冬天,又从冬天等到秋天。
他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,他以为他会冲上去,会抱住沈卿安,会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但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上,看着沈卿安,腿像灌了铅,迈不动。
他怕沈卿安已经不喜欢他了。
怕他在这两年里遇到了别的人。
怕那个人比他好,比他成熟,比他稳重,比他能给他更好的生活。
他怕沈卿安忘了他。
怕他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被人取代了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沈卿安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灭了一盏,又灭了一盏,只剩他们头顶那一盏还亮着。
沈卿安看着眼前的顾烬,站在走廊尽头,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像一幅画。
他不记得上辈子的顾烬有没有穿过这件大衣,不记得了。
但他知道是他,是他的阿烬。
不管是幻觉还是梦境,不管是上辈子的他来接他了还是这辈子他在梦里见到了他。
他想,哪怕是梦,哪怕是幻觉,哪怕是他的脑子骗他的。
他也认了。
他冲了上去,抱住了那个人。
手臂环过他的肩膀,收得很紧,脸埋在他的脖子里。
他的脖子很暖,有他熟悉的味道,淡淡的,清冽的,还有另一种,是体温,是心跳,是活生生的人才会有的温度和脉搏。
他记得这个人的体温,记得他心跳的频率,记得他呼吸的节奏。
他在上辈子抱了他五年,这辈子又抱了他几次。
他太熟悉了。
他把脸埋得更深了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那个人的脖子往下淌。
“阿烬。”
沈卿安的声音很轻,带着鼻音,带着笑意,带着眼泪。
“你终于来找我了。”
阿烬。
上辈子的顾烬叫他“卿安”,他叫顾烬“阿烬”。
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称呼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
这辈子他没有叫过顾烬“阿烬”,他叫他“顾烬”,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
顾烬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阿烬,他叫他阿烬。
不是顾烬,是阿烬。
顾烬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快得像擂鼓,血液从心脏涌到四肢,涌到指尖,涌到眼眶。
他等了两年的那个人,在他的怀里,叫他“阿烬”。
他不知道沈卿安为什么这样叫他,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沈卿安在抱着他,在叫他,在说“你终于来找我了”。
他在等他!
顾烬伸出手,抱住了沈卿安。
他的手在发抖,他把沈卿安整个人圈在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,手臂从他腰间环过去,收得很紧,沈卿安的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,比以前更硌了。
“我很想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鼻音,带着这两年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思念。
“很想很想。”
沈卿安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顾烬的脖子往下淌。
顾烬感觉到了,那眼泪是烫的,从他的锁骨滑下去,滑进他的领口,滑到他的胸口上。
他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沈卿安的头发上,一滴,两滴,没有声音。
两个人就那样抱着,抱了很久。
走廊里的灯灭了一盏,又灭了一盏,最后一盏也灭了。
走廊里全黑了,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,很淡。
沈卿安没有松手,顾烬也没有松手。
他们在黑暗中抱着,像两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终于靠在了一起。
沈卿安在他的怀里慢慢不抖了,顾烬的手还圈着他的腰。
“沈哥。”
顾烬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鼻音,带着这两年所有不能说出口的思念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沈卿安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听到“沈哥”那两个字,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梦里猛地拉了出来。
不是“卿安”,是“沈哥”。
上辈子的顾烬从来不叫他“沈哥”,他叫他“卿安”,从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叫,叫了好几年,固执地、执着地、从来没有改过口。
他问他为什么,他温柔浅笑说“因为卿安”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,这辈子他从一开始就是他的资助人,是他的“沈哥”,是照顾他的人,是比他大四岁的长辈。
他叫他“沈哥”,从十八岁叫到现在。
沈卿安的身体僵了一下,慢慢从他脖子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走廊的灯很亮,照在顾烬脸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。
眉骨,眼窝,鼻梁,嘴唇。
每一处都像,每一处又都不像。
像上辈子的顾烬,又像这辈子的顾烬。
但这张脸比上辈子的他更年轻几分,比上辈子的他更锋利,比上辈子的他多了几分还未完全收敛的棱角。
但又比两年前成熟了,稳重了,气质矜贵了,站在这里让人移不开眼睛。
他从英国回来了,他站在他面前,他叫他“沈哥”。
他回来了。
沈卿安的眼眶红了,眼泪蓄满了眼眶,在睫毛上凝着,没有落下来。
“你真的是顾烬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真的回来了?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。”
顾烬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心里又酸又软。
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擦过沈卿安的眼眶,把那些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擦掉了。
沈卿安的眼眶很烫,眼泪很烫,烫得他手指发麻。
“是。我从英国回来了。陆霆死了,现在陆家的掌权人是我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想见你。所以回来了。”
他没有问“你怎么回来了”,没有问“你回来多久了”,没有问“你还会不会走”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顾烬的脸,从眉骨摸到颧骨,从颧骨摸到下颌线。
他的手指很凉,在顾烬的皮肤上轻轻滑过。
顾烬垂下眼睛,睫毛在他手指上扫过。
他握住沈卿安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顾烬说。
“你高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住了。
沈卿安先笑了,笑得眼眶红红的。
顾烬看着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,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很轻,像两年前在出租屋的早晨,他以为他睡着了的那个吻。
沈卿安闭上眼睛,感觉那个吻落在额头上,凉凉的,温温的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顾烬。
“你回来了,就不准再走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不走了。”顾烬说,“再也不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