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看着顾烬，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，那里面有光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落在他眼睛里，亮晶晶的。
他把手从顾烬的肩膀上收回来，退后了半步，看着他的脸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他回来了，他真的回来了，不是上辈子的，是这辈子的。
他的顾烬，从英国回来了。
沈卿安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。
顾烬回来，他很高兴。
陆霆死了……
他想起上辈子，陆霆差不多就是这一两年去世的。
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他病逝的消息，然后陆家出了大乱子，内斗，争权，夺利。
几个派系互相倾轧，亲戚们像饿狼一样扑上来，瓜分这个百年家族的血肉。
偌大的商业帝国在几年之内分崩离析，一代神话就此陨落。
现在不一样了，顾烬成了陆家的掌权人。
他不知道顾烬是怎么做到的，不知道他在英国那两年经历了什么。
他只知道他一定很累，陆家那些人不会服他。
他太年轻，他姓顾，他不在陆家长大。
那些人不会轻易让他坐稳那把椅子，那些内斗，那些派系，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，都会找上他。
沈卿安看着顾烬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，没有退缩，是沉稳的，笃定的，像是在说“我搞得定”。
但沈卿安还是担心，他担心他太累，担心他一个人扛着所有，担心他被那些人围攻的时候没有人帮他。
沈卿安看着顾烬，眼里全是担忧。
“陆家那些人，不好对付吧。你一个人，应付得来吗？会不会很累？”
顾烬看着他的眼神，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在担心他，满眼都是担心，只有担心。
没有生疏，没有隔阂，没有他害怕了两年的一切。
沈卿安的眼里全是他。
顾烬低下头，笑了一下，是那种被人惦记着的、心里很暖的笑。
他摇了摇头，语气很轻，“没事。”
顾烬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很轻，很淡，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他们小打小闹，弄不出什么大事。”
语气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沈卿安看着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，想起他以前也是这样。
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，都是那副“还行”的样子。
明明很严重，他说“还好”。
明明很难，他说“不难”。
沈卿安不太了解陆家那么大的百年家族内部是什么样的，他以为顾烬说“小打小闹”就真的是小打小闹。
他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小打小闹，是数百亿的利益争夺，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倾轧，是那些在商界政界盘踞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对一个年轻人发起的围攻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恨不得把顾烬生吞活剥，不知道他们已经在暗中谋划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，不知道顾烬每天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。
他只知道顾烬说没事，那就没事。
他相信他。
顾烬看着沈卿安渐渐舒展的眉头，心里松了口气。
他不想让沈卿安知道那些事，不想让他担心，不想让他不开心。
他好不容易才回来，好不容易才见到他，好不容易才把他抱在怀里。
他不想让他皱眉头。
于是顾烬把话题岔开了。
“不进去吗？”
顾烬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沈卿安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在和顾烬站在走廊里说话，门还没开。
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，门开了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按了玄关的灯。
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，照亮了整个客厅。
顾烬跟在他身后，走了进去，站在玄关，看着这间公寓。
和几年前一模一样。
玄关的鞋柜，客厅的沙发，茶几上的杯垫，厨房里的灶台，餐桌上的桌布，冰箱上贴着的那张便条。
便条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起来了，但还贴在那里【排骨在冰箱第二层，汤在锅里，热一下再喝。】
他写的。
沈卿安一直没撕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便条，看了很久。
想起四年前，他住在这里，住了一年。
每天早上，沈卿安比他早起，在厨房里做早餐。
煎蛋，牛奶，有时候煮粥或者面条。
他坐在餐桌前等，沈卿安把早餐端过来，放在他面前，说“吃吧”。
他低头吃，沈卿安看着他吃，有时候说一句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”。
他吃完，沈卿安把碗收了，去厨房洗。
他背着书包去上学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一眼，沈卿安从厨房探出头，说“路上慢点”。
他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沈卿安每天晚上等他回来吃饭。
他给他交了学费，买了校服，充了饭卡。
他给他过生日，送他钢笔，送他手表，送了他很多很多东西。
那时候的他，十八岁，高三，一无所有。
没有钱，没有未来，没有家。
是沈卿安把他从那个破败的屋子里带回来，给他交学费，给他买衣服，给他做饭。
他住在这里，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——暖的，像冬天里的热水袋，不烫手，但能暖一整个晚上。
他以为这种感觉会持续很久，以为他会一直住在这里，以为每天早上醒来都能闻到厨房里煎蛋的香味。
后来他考上了A大，去了A市，沈卿安便在A市买了公寓，他们搬了过去。
这间公寓就空着了，他以为沈卿安会卖掉，或者租出去。
但沈卿安没有，他留着，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冰箱上还贴着他写的便条，已经泛黄了，还没有撕。
他在等他回来。
一直在等他。
顾烬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
他低头看着玄关那双拖鞋。
他的拖鞋，黑色的，鞋底有些磨损了，但还在。
沈卿安没有扔掉，和两年前一样，并排放在鞋柜旁边。
顾烬的眼眶忍不住红了，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眨了眨眼，把那些水汽逼回去了。
“怎么不进来？”沈卿安站在客厅里，回过身看着他。
“来了。”顾烬的声音有点哑。
沈卿安看出来了，没有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