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换了鞋，走进去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沈卿安去厨房倒了两杯水，端过来，放在茶几上。
一杯放在他面前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。
顾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温的，刚好入口的温度。
他想起两年前他每天晚上也是这样倒一杯温水，放在茶几上。
沈卿安端起来喝一口，说“谢谢”。
现在这杯水是沈卿安倒给他的。
沈卿安在顾烬旁边坐下来，沙发陷下去一块，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。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，看着他的侧脸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。
他成熟了很多，从侧脸就能看出来。
下颌线比以前更利落了，眉骨更高了，眼窝更深了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转过头看着他，嘴角翘了一下，“嗯，可以保护你了。”
沈卿安笑了。
他靠在沙发上，顾烬也靠在沙发上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窗帘没有拉，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顾烬伸出手，握住了沈卿安的手。
他的手指插进沈卿安的指缝里，扣住了。
沈卿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
顾烬的手比两年前大了很多，骨节更分明了，手指更长了，指腹多了些茧子。
他的手把沈卿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，握紧了。
沈卿安没有挣开，他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，嘴角翘着。
两个人就那样坐着，手握着，谁都没有松开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线，落在茶几上，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顾烬的手指很凉，沈卿安的手很暖，凉的和暖的贴在一起。
慢慢地，凉的不那么凉了，暖的还是那么暖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走的那天，你还在ICU……万幸，你平安无事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醒过来的时候，病房里空空的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。
孙律师坐在床边，说“顾烬少爷和陆总回家了”。
他那时候就意识到，顾烬不是自愿回去的，他是被逼回去的。
为了救他，为了ICU的费用，为了沈氏集团的起死回生。
他答应了陆霆的条件，跟他回家。
“你傻不傻。”沈卿安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为了我，值得吗？”
顾烬看着他，目光很深，深到沈卿安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吸进去了。
“值得。”他说。
这两年，他从来没有后悔过，因为沈卿安值得他这样做。
“沈哥，我想对你好。”顾烬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从第一天就想，哪怕付出所有，也在所不惜。”
沈卿安伸出手，手指在顾烬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叶打在皮肤上。
顾烬抬手摸了一下那个地方，他想起沈卿安以前也这样弹过他，很轻的力道，他一直都记得。
“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。”沈卿安说，“不管发生什么事，不许再一个人扛。”
顾烬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“你也是。”
沈卿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。”顾烬又说了一遍，“不许再一个人扛。”
他想起周特助给他的那些报告，沈卿安出了ICU之后，一个人处理公司的危机，一个人应付那些蜂拥而至的合作方，一个人搬回了这间公寓。
他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睡觉，一个人过生日。
他一个人扛了两年。
沈卿安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顾烬的手覆上来，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，握紧了。
“以后，我们一起扛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掉眼泪。
他看着顾烬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，他的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他的眼睛很黑，很深。
“好。”沈卿安说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，窗框呜呜地响。
顾烬伸出手，把沈卿安拉过来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沈卿安的头靠在他肩上，很轻。
客厅的灯亮着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靠得很近。
顾烬以为他回来的时候，会有很多话要说。
会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，会告诉他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，会说很多很多在电话里说不出口、在邮件里写不出来、在心里压了两年的话。
如今他坐在这里，沈卿安靠在他肩上，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他觉得够了，这样就够了。
他还能靠在他肩上，还能握着他的手，还能听他说话，还能给他倒水，还能跟他一起洗碗，还能被他弹一下额头。
这就够了。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顾烬，“你今晚还回陆家吗？”
顾烬摇了摇头，“不回。一直待在这里。”
沈卿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当然想让他留下，他想了两年，想到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想到把他的枕头抱在怀里。
但他又觉得不妥。
顾烬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创业的大学生了，他是陆家的掌权人。
他应该回陆家处理陆家的事。
他留在这里，在这间公寓里，会不会不太好？
陆家那些人会不会有意见，会不会借题发挥，会不会觉得他不务正业，会不会觉得他被一个男人迷住了？
他本来就不姓陆，本来就不在陆家长大，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服他。
他刚坐上掌权人的位置，根基不稳，他不能让那些人抓到把柄。
“顾烬，我也不想你走，我也想要你留下。”
沈卿安的眉头微微皱着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，这是他担心的表现。
“但我怕陆家那些人对你有意见，你刚坐上那个位置，我怕有心之人借题发挥，你要不先回陆家稳定局势……”
顾烬看着他，看着他因为担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，看着他因为语速加快而微微张合的嘴唇。
他在为他担心，喋喋不休地为他担心。
怕他根基不稳，怕别人借题发挥，怕他好不容易坐上去的位置被人动摇。
他喋喋不休的样子很好看，眉头蹙起来的样子很好看，嘴唇一张一合的样子很好看。
要是嘴里说的话不是要他回陆家就好了。
顾烬看着沈卿安的唇一张一合的，忍不住倾过身，吻住了他。
沈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顾烬的嘴唇落在他唇上，很轻，很凉，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。
他的嘴唇在他唇上亲了一下，没有深入，没有用力，只是贴着，浅尝即止。
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，没有惊起波澜，只是轻轻地、安静地浮在那里。
顾烬的脸瞬间红了，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颧骨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，红得透明，连里面细小的血管都能看到。
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，呼吸乱了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