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言放下茶杯,动作很轻,但杯底碰到托盘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也有一个推荐的人选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。
“陆鸿。”
厅堂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。
陆铭的表情没有变,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了变化。
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,只是很细微的一下,然后他坐了回去。
陆铭的目光抬了起来,落在陆言脸上,又缓缓转到坐在另一侧的陆鸿身上。
陆鸿从靠窗的位置缓缓站起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。
他的五官带着南方的清秀,眉眼温和,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谢谢族老举荐。”
陆鸿的声音不高,不重,但他说话的时候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陆铭堂哥确实在集团多年,我向来敬重他。但陆家需要的掌权人,不止是‘资历够久’的人。需要的是有全局眼光、能在不同板块之间协调资源、能在陆家的新旧势力之间走钢丝的人。”
“我在投资板块深耕多年,负责过海外项目的整合与资本运作,经手的跨领域项目不算少,对陆家整体的资产结构、股权分布、海外布局,有一定的了解。陆氏在欧美的业务,近两年有一半是我在管。”
他的目光从厅堂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,最后落回陆言的方向。
“如果族老和各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,我必当竭尽全力。”
陆铭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,几乎看不出。
他的目光落在陆鸿脸上,带着一种冷意,只是陆鸿没有看他。
陆鸿转回来坐下了,表情还是那样斯文温和。
陆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弯曲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厅堂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开始低声交谈。
坐在长桌两侧的人互相对视,有人交换眼神,有人在观察其他人的反应,有人用一种看好戏的目光看着他们。
支持陆铭的人和支持陆鸿的派系代表已经开始用眼神暗示彼此,几个支系的主事人也在低声交换意见,各自向自己的利益方靠拢。
虽然没有人大声争吵,但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往来和互不相让的对峙,已经让整个厅堂的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。
族老陆慎抬手按了一下桌面,“够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因为苍老而变得低沉的稳。
“下一任继承人不是在这里吵出来的。”
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。
“按族规来。投票表决,只要是我陆氏族人,均可参与。”
有人低声问:“什么时候投票?”
陆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茶喝了一口,放下来。
“表决大会一个星期后举行。全国各地的陆氏族人都要回来投票选举,票多者出任下一任掌权人。”
厅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没有人再说话,也没有人再提出异议。
那把空着的紫檀木椅子依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长桌尽头,扶手镶着的那块白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没有人看它,但它立在那里,对在场的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坐在长桌两侧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陆铭是最后几个起身的人,他整了整西装领口,站起来往外走。
陆鸿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那股无形的张力像一条绷紧的线,横在他们之间。
走出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拍陆铭的肩膀,他没有回应,也没有停。
陆鸿在他身后说了一句:“到时候见。”
语气很轻,像是在道别,又像是在约一场还没开始的比赛。
陆铭没有回头。
一周,足够很多人做很多事。
……
伦敦已经下了一周的雨。
灰白色的雨丝从低矮的云层里落下来,打在窗玻璃上,顺着光滑的表面往下淌,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潮湿的薄雾里。
沈卿安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泰晤士河上。
河水涨了一些,灰蒙蒙的,雨点落在水面上,激起细密的涟漪,像一张不断被揉皱又抚平的信纸。
他的手机放在膝盖上,屏幕暗着,他拿起来按亮,又暗下去,再按亮,又暗下去。
顾烬离开已经七天了。
自从上了飞机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。
他给顾烬发了很多消息:“到了吗?”、“事情顺利吗?”、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但顾烬没有回消息,没有打电话,什么信息都没有。
他以为顾烬在忙,忙到没有时间看手机,忙到只能匆匆扫一眼消息却不能回。
他就等着顾烬忙完,没有多想,不能多想。
凌寒站在房间门口内侧,背脊贴着墙壁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凌枫靠在另一侧的窗边,目光落在沈卿安身上,又移开,又落回来。
沈卿安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,屏幕上的页面已经很久没有刷新过了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怕什么。
他按亮手机屏幕,一条新闻推送就跳了出来。
他垂眸看了一眼:标题是《陆氏集团掌权人顾烬飞机失事,坠入大海,搜救七日无果》。
黑色的标题,加粗的字体。
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,陆氏掌权人坠机一事在一星期内拼尽全力搜救都毫无消息,各大媒体争先恐后的报道顾烬的死亡消息。
沈卿安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没有滑动,没有点击,没有做任何动作,只是看着。
他的呼吸变得很浅,像是怕惊动什么,又像是忘记了该怎么换气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了,他又按亮。
他又看了一遍,还是那行字。
他把手机放下,放得很轻,像是怕把它弄碎了。
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枫。
“凌枫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出异样,“这个新闻。”
凌枫看着他,凌寒也侧过头看向他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沈卿安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,屏幕朝向他们,亮着,那行标题隔着几步远也能看清。
他的手指攥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这个新闻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是真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