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陆徵离开A市的那天,是深夜。
深冬的夜晚温度很低,雾气薄薄地铺在机场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扶着他母亲的手臂。
他母亲穿着素净的深灰色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步伐不快不慢。
她六十出头了,背有些弯,但精神还算好。
她年轻时很漂亮,如今老了,眉目间还能看出当年的一丝轮廓。
她走得很慢,陆徵也走得很慢,配合着她的步子,没有催促。
陆徵走在她的外侧,帮她挡着过道里偶尔穿行而过的行李车。
两个人在值机柜台前停下来,他递过证件,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
他们在候机厅的角落里坐下来。
他母亲靠窗,他坐在她旁边。
大厅里人不多,广播每隔一会儿就会响一次,报出航班号和登机口。
候机的时候,陆徵的母亲坐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件薄外套的领口,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抚过。
她侧过头看着陆徵,像是想说什么,又抿住了嘴唇。
陆徵坐在她旁边,也看着前方玻璃幕墙外的夜色,跑道上的一盏盏灯亮着,延伸向远处的黑暗。
他始终没有把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,那些新闻标题和股价数字,他知道它们还会继续滑落一段时间,但他已经不打算再看下去了。
陆氏正在不断崩裂,像是旧墙皮一片片剥落,露出里面早已朽坏的木梁。
过了很久,他母亲的声音轻轻响起来:“以后,真的不用再回来了?”
“不回来了。”陆徵的声音很轻。
“真的要走吗?”
“嗯。”陆徵不厌其烦的说,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房子、医生、生活上的事,都有人接应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下,“那边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陆徵说,“比这边暖和。”
她没有再问什么。
陆徵也没有再说更多。
航站楼外面,开始下起了雨。
隔着玻璃幕墙,雨水在灯光里拉出一道道斜长的亮线,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团湿漉漉的光晕。
陆徵看着窗外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从小就学会了不把心思写在脸上。
在四房那个院子里,他的父亲很少来看他们,原配的目光像一把钝刀子,不锋利,但日复一日地磨着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他的母亲是被骗进这段关系里的。
年轻的贫穷少女爱上了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,而他一直都隐瞒着已婚的事实,等到真相揭开的时候,她已经怀了他。
她没有退路,没有钱,没有家可以回,只能留在这个宅子里,当一个不被承认的妾室,在族规的边缘苟活。
原配夫人用族规训诫她,像训一个没有名字的下人。
她跪过很多次祠堂,膝盖上的淤青旧了又新,新了又旧。
陆徵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别人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鄙夷。
后来他懂了,学会了笑,学会了在每一句话前面先铺好一层温和的垫子。
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不成为靶子,如何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握住那些能让他在关键时刻全身而退的筹码。
所以他找到了顾烬,和他做了笔交易。
陆徵把陆氏内部那些隐秘的核心资料,一项一项地递出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小心,每一步都留了退路。
他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,他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能让自己和母亲从那个笼子里走出来的机会。
现在机会来了,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它。
登机广播响了。
陆徵站起来,扶着母亲的手臂,走向登机口。
他走过候机厅的玻璃幕墙时,外面阳光正好,照在停机坪上,把远方的跑道照得发白。
他没有停下来看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脚步平稳,不急不缓,像是走一条已经规划了很久的路。
没有人来送他。
除了顾烬,没有人知道他今天离开。
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开过会、吃过饭、交换过眼神的人,此刻可能还在处理各自的烂摊子。
陆徵毫不在意。
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他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,屏幕暗下去之前,他最后看了一眼新闻推送:“陆氏集团多名核心高管被提起公诉……”
他看完标题,把手机放进口袋,没有点开全文。
他扶着母亲走进了廊桥,步子没有停顿,也没有回头。
等他走出廊桥另一端,那扇舱门外的舷梯,会在身后收走最后一丝微光,然后彻底合拢。
他的手机揣在口袋里,屏幕暗着,不会有消息进来。
不会有人知道他去了哪片海域、哪座城市、哪个没有陆氏族人的角落。
他把那些都已经从生活里擦净了,只留下他自己和他母亲两个人。
他弯腰把母亲扶进座位,自己在她旁边坐下,系好安全带。
飞机开始滑行,窗外的一切开始往后移动,廊桥、地勤、远处的航站楼……越来越快,越来越小,像一幅被抽走边框的旧画。
跑道尽头的天空很干净,云层低垂,像一座虚掩的门。
飞机的引擎微微震动了一下,整架机身微微一沉,然后开始离地。
地面越来越远,建筑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,像旧地图上被水洇湿的墨线。
他靠着座椅,看着窗外那团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,想起很久以前,他第一次站在陆氏大楼门口的时候,那栋楼很高,他仰着头才能看到顶。
现在那栋楼还在那里,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他收回目光,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,闭上眼睛。
……
就在陆徵离开A市的第二天,陆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。
那天,A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
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,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都变得模糊了。
财经频道的记者站在陆氏大楼门口做现场报道,身后那扇旋转门已经停了,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,保安站在一旁,撑着黑伞,看着陆续进出的工作人员。
新闻标题不断滚动着:“百年陆氏,正式落幕。”
有人站在路边拍了一张照片,发到社交平台上,配文只有两个字:“完了。”
不到半小时,那条动态被转发了上万次。
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还在,但里面的灯已经亮得稀稀拉拉,一层一层地暗下去。
而在这座城市远处的一间公寓里,另一盏灯还亮着。
顾烬坐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凌寒发来的消息。
【陆徵和他母亲已出境。】
他看完之后没有回复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。
沈卿安正在看着一本书,侧影被暖黄色的灯光兜住,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