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陆徵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,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准备说一件他不常对人提起的事。
“我母亲身体不太好,不适合再留在国内了。她这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,我不想让她再受那些族规的折磨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了几秒,“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很像?”
“哪里像?”
“我们身上都留着陆氏的血。你是嫡系血脉被承认了,但没人真的接纳你。我是旁支,低人一等,从小到大需要学会陪笑脸。所以我们比他们更清楚,陆家的那些规矩、门楣、家风,对有些人来说是荣耀,对另一些人来说,是枷锁。如果你母亲当年真的留下来了,嫁给了陆霆,她的日子也不会比我母亲好到哪里去。”
顾烬没有回答。
他说得很对,顾婉儿如果当年没有离开,而是嫁进了陆家,等待她的不会是幸福。
她太干净,太简单,太不懂得如何在那些权贵世家的规矩里绕行。
而且像陆氏这样极为看重门当户对与世家脸面的顶级豪门,绝对不会让陆霆娶顾婉儿,只会让她像陆徵的母亲一样,当个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情人。
她的一生会像陆徵的母亲一样,被困在某个宅院的角落,被族规压着,被规矩管着,直到耗尽所有的骨气和棱角。
顾婉儿有着自己的尊严和骨气,没有走到那一步,在被陆霆的母亲当面羞辱一番后就彻底离开陆霆了。
“我不喜欢陆家。那些规矩,那些派系,那套门当户对的说辞。我从小就不喜欢。我母亲也不喜欢,她只是没有办法离开。”
陆徵缓缓说着,只要是进了陆家的女子,就一生都是陆家的人了,因为陆家流传百年的封建思想和族规,生是陆家人,死是陆家鬼,简直就是一个微型的古代封建社会。
“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有能力把整座陆家都推翻的人出现。你出现的时候,我就知道是你了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。
“你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。我帮你,不是为了陆家,是为了让我母亲能离开。”
顾烬站在阳台上,风从栏杆的缝隙穿过,吹动他外套的下摆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三天后,你不用走得太急。机场那边不会有人拦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徵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,“合作愉快,顾烬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通话结束。
顾烬把手机放进口袋,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。
夜晚的风从城市的缝隙里穿过,带着深冬特有的凉意和遥远的、若有若无的烟火气。
他推开玻璃门走回屋里的时候,沈卿安正在沙发上看书,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电话打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谁打来的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顾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,“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。”
沈卿安没有追问,合上书本,往他的方向靠了靠,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抵在一起,在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里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……
陆氏的消息在持续发酵。
两天后,陆铭被正式批捕,罪名包括涉嫌策划暗杀、挪用公款、内幕交易等多项指控。
律师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,他坐在桌后面,没有问“还有没有转弯的余地”,只是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。
他的头发白了很多,肉眼可见的颓废起来,像是认命了,又像是精气神耗费完了。
他争权夺利这么多年,无非为的就是坐上至高无上的掌权人位置,这个目标仿佛是他的执念。
最终,他耗尽所有钱财,买下最多的股份,成为名副其实的陆氏掌权人,安稳的坐了一段时间的位置。
就在他以为他可以大展宏图的时候,陆氏垮了,他也入狱了,好不容易得到的瞬间全都都化为虚有。
他日渐沉默,如今也无能为力去改变这个局面了。
律师收拾文件的时候停了一下,好像在等他说什么,但他什么都没再说。
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了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陆鸿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了一周了。
门口的名牌被摘了下来,门框上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浅的印迹。
有两名员工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各自走开了。
陆鸿在那天之后就离开了陆氏大楼,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,他的手机也一直是关机状态。
陆诚还留在大楼里。
他被调去了一个没有实权的部门,办公室小了很多,窗户只开到一半。
他依然每天按时来,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面上放着几本书和一盆小绿植。
他坐在那里,偶尔翻翻书页,偶尔看看窗外。
有人路过的时候看到他的侧影,会多看一眼,但没有人和他说话,他也没有主动和任何人交谈。
与陆氏有利益关联的公司也出了新状况。
如今陆氏陷入危机,那些被牵连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挖了出来,资产被冻结,公司账户被封,负责人也被带走了。
陆氏集团的股价跌到了历史最低点,那些在拍卖会上倾尽所有买入股份的陆氏族人,全部血本无归。
有人守在交易所的屏幕前,看着数字一路下滑,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有人坐在家里,手机响个不停,但他一个也没有接。
也有人试图联合起来起诉调查程序违规,但没有律师敢接这个案子。
整栋大楼里几乎所有高层都换了人,有一些被带走接受调查,有一些主动递交了辞呈。
电梯口的指示牌上,好几个楼层的标签被用白色胶带贴住了,原来的部门名字已经看不清楚。
茶水间里没有人坐着聊天,咖啡机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整栋大楼像一艘搁浅的巨轮,龙骨还连在一起,只是已经没有人掌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