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屋外的风雪停了,只有零星的几片雪花还在飘。
两日。
顾景行一步都没离开过这间屋子。
他守在草塌边,时不时伸手去探谢云卿的呼吸,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,渗出血丝,他也浑然不觉。
第三天清晨,一缕阳光破云而出,照在谢云卿苍白的脸上。
他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视线还有些模糊,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的顾景行。
顾景行似乎睡着了,眉心紧锁。
谢云卿动了动手指,想碰碰他,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“水……”他嗓音沙哑。
顾景行猛地惊醒,几乎是弹起来的:“云卿?你醒了?”
他转身去倒水,因为动作太急,撞翻了旁边的药碗。
“慢点……”谢云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,眼眶一热。
顾景行端着水回来,扶起他,喂他喝了两口。喝完水,谢云卿气色稍微好了点,顾景行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我去叫神医来。”顾景行把碗放下,撑着膝盖想站起来。
可那条腿却不像是自己的一样,刚一用力就一阵钻心的疼,膝盖一软,整个人重重地栽了下去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顾景行!”谢云卿惊呼出声,挣扎着想要下床,却直接滚到了地上,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,“你怎么了?你受伤了吗?伤哪了?”
顾景行额头全是冷汗,却还强撑着笑:“没事……腿麻了。”
“胡说!”谢云卿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腿,“你的腿……怎么会这样?”
“来的路上雪太深,冻了一宿。”顾景行说得轻描淡写,“不碍事。”
谢云卿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,死死抱住他的脖子,哭得浑身都在发抖。
“怎么没事!你是个将军啊……你的腿要是废了,以后怎么办?我死了就死了,本来就是个废人,凭什么把你拖下水?”
“云卿!”
顾景行厉声喝断他,伸手用力扣住他的后脑勺,强迫他抬起头。
“谢云卿,你给我听清楚了。”顾景行眼眶通红,咬牙切齿地说,“要死也是我先死。上穷碧落下黄泉,我也得死在你前面。要是你敢走在我前面一步,我就把阎王殿掀了,把你抓回来。”
“呜呜……”谢云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。
“别哭了。”顾景行叹了口气,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,“神医说了,你的命续回来了,以后慢慢养,能活很久。至于我……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,眼神黯淡了一瞬,随即又亮起来,“不能上战场就不能上吧,正好,我答应过要带你回边疆的。”
……
一个月后,皇宫。
金銮殿上,百官肃立。
顾景行一身便服,跪在大殿中央:“陛下,臣腿疾已犯,不堪重用,恳请陛下准臣辞官,携带眷归隐边疆。”
龙椅上的皇帝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,如今面色苍白、身形消瘦,不由得长叹一声。
“爱卿何苦至此?”皇帝走下台阶,亲自扶起他,“朕留你在京城养老,尚善殿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。”
顾景行摇摇头,目光坚定,“陛下美意臣心领了。臣曾应允一人,要带他去看大漠孤烟,看长河日落。京城虽好,却不是臣的归宿。”
皇帝沉默良久,终究是点了点头:“罢了。人各有志。既然爱卿心意已决,朕便成全你。赐良田千亩,黄金万两,准你即刻启程。”
“谢主隆恩。”
……
边关的风确实很大,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
但夕阳很美。
落日熔金,把连绵的沙丘染成了血红色。
长河如带,蜿蜒流向天际。
顾景行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厚厚的羊皮毯子。谢云卿站在他身后,身上穿着厚实的狐裘,手里还捧着那个熟悉的暖炉。
“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地方?”谢云卿看着眼前壮阔的景色,轻声问道。
“嗯。”顾景行抬头,逆着光看他,“这里虽然苦,但胜在自由。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权谋算计,只有我们两个。”
谢云卿俯下身,从背后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“只要和你在一起,哪里都好。”
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,脸色红润,甚至比以前还要有精神些。
反倒是顾景行,因为腿伤受寒,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,脸色总是有些发白。
“冷吗?”顾景行反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冷。”谢云卿摇摇头,“倒是你,腿又疼了吧?”
“老毛病了。”顾景行不以为意。
“顾景行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。”谢云卿顿了顿,声音有些低沉,“如果真有那天,你会怎么办?”
顾景行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如果真有那天,我会比你先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谢云卿皱眉。
“黄泉路远,黑灯瞎火的。”顾景行转过身,伸手抚上他的脸颊,眼神温柔,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。总得有人去前面探探路,把鬼怪赶跑了,把灯点亮了,等你来了,才能走得安稳。”
谢云卿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你傻不傻……”
“嗯,傻。”顾景行笑了笑,把他拉进怀里,让他坐在自己腿上,下巴抵着他的头顶,“但我只对你一个人傻。”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最后融为一体。
风吹过,卷起漫天黄沙,掩埋了来时的路。
从此以后,边疆多了一对神仙眷侣,将军卸甲,病骨痊愈,共看长河日落。
“卡!完美!”
张导激动地喊了一声,片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沈宴之坐在轮椅上,还没来得及起身,夏屿桉就一把抱住他。
“沈宴之……”夏屿桉的声音还在抖,显然还没从戏里出来。
沈宴之拍了拍他的背:“乖宝,杀青了。”
夏屿桉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“刚才那戏……吓死我了。”
“都是假的。”沈宴之笑了,把他从自己身上扶起来,自己则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。
“真的没事?”夏屿桉还是不放心。
“真没事,都是演的。”沈宴之低头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不过刚才那句台词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如果真有那天,我会比你先走。”沈宴之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黄泉路远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。”
夏屿桉愣住了。
良久,他吸了吸鼻子,破涕为笑:“行吧,那我就勉为其难,让你当个开路先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