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泽自然是没有回去的，他承诺自己就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，绝不打扰他。
顾亭植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喝了水便径直进了浴室。萧墨泽站在门口，听着里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道：“你手不方便，我帮你洗吧。”
没有人应他，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，锁死了，打不开。
顾亭植只是草草冲了一下，很快就出来了，径直走到床边躺下，闭上了眼睛。仿佛萧墨泽就只是一个透明人，萧墨泽微微叹气也躺到了自己的床上。。
夜半时分，萧墨泽忽然被什么声音惊醒。他猛地睁开眼，黑暗中只剩一片沉沉的寂静。可紧接着，他便听见了明显粗重急促的喘息声。
“不要……走开……不要……”顾亭植的声音很嘶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。挣扎着从肺腑里挤出了一点声音，夹着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颤抖。
萧墨泽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，一把将人揽进怀里。他接触到他的身体时，心脏猛地一缩，那具身体冰凉得不像活人，薄薄的衣料下全是冷汗。
“顾亭植，醒醒！”
怀里的人双眼紧闭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，黏在苍白的皮肤上。他微微摇着头，嘴唇翕动着，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，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到的凌迟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走开……我不是疯子，不是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，越来越碎，萧墨泽将他抱得更紧了些。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，掌心贴着那突起的蝴蝶骨，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正在不停地细微发抖。
他低下头，将嘴唇贴在顾亭植的耳廓边，将声音尽量的放轻，“不怕……没事了，没事了。”
顾亭植的身体猛地一僵，突然睁开了眼睛，漆黑的瞳孔一片灰白，空空茫茫地望着虚空。他偏过头，看见了萧墨泽的脸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，像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尖触上萧墨泽的面颊，“阿泽……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让人听着就能想象那种难受。
萧墨泽一把攥住那只冰凉的手，喉头哽了哽，压下翻涌的酸涩：“是我，别怕，有我在。”
顾亭植只是愣愣地看着他，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平淡，他说：“他要脱我的衣服，他对着我笑，看上去好可怕。他说没关系，叔叔最喜欢你了……他说一会儿给我买零食吃，只要我听话，只要我不叫。”
萧墨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记，心脏钝痛得几乎喘不上气。他抱着顾亭植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攥得发白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顾亭植仍在说，声音没有起伏，像在念一段烂熟于心被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文字。
“可是他的手好恶心，他脱我裤子的时候，我用桌上的烟灰缸砸了他的脑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好多血，好多好多血。”
“他又要来抓我，我就拼命地跑。跑到楼梯上摔了下去，腿好疼，但是他就在后面，我只能继续跑……终于跑到了楼下，撞到了下班回来的外婆。”
“小时候，除了孙奶奶，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。”顾亭植忽然弯了弯嘴角，扯出一个空洞的弧度，“我以为他是一个好人。”
萧墨泽的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，无声无息地砸进顾亭植散乱的发间。他说不出任何话，嘴唇张了张，却变成了一个很难看的哭。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话：“没事了，小植……你做得对，你真的很勇敢。”
“后来他搬走了，”顾亭植没有听见似的继续说，嘴角那点弧度还挂在脸上，像一弯残月，“但是来了一群更小的他……好多好多的人。他们总是围着我，看着我。后来他们也要脱我的衣服，我又砸了他们的脑袋。”
他笑了，那笑容轻得像一片枯叶，干涩的薄薄的死寂的，落在萧墨泽眼里却更让人心碎。
“没有人和我玩了。他们都说我是疯子。我不想上学，我只喜欢待在房间的衣柜里，那里没有人。”
顾亭植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，没有痛，没有怨，连那一点空洞的笑意都散了，除了灰白的死寂。
萧墨泽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力将他整个人箍进怀里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，胸膛贴着胸膛，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过去。
“阿泽，阿泽……”他突然开始呼唤，声音又轻又碎。
萧墨泽只能一声声的在他耳边应声，“我在，我一直都在……”
顾亭植把头靠在他的颈窝，蜷缩着，像一只受了伤的流浪猫，用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道，“他们又来找我了，他们又来找我了。”
萧墨泽的心脏再一次被拽住，然后狠狠的拧了一把。喉间发出一声哽咽，被他强行按压下去。萧墨泽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，“别怕，我会把他们都打跑，他们以后都不敢来了。”
“妈妈说都是这张脸惹的祸，说我长得像她就是浪费，说男人长的太好看必生妖。”
“我想不如毁了这张脸，可是被外婆发现了，她打掉了我手中的陶瓷片，还用戒尺打了我的手心，我两只手都肿了，疼了好久好久。”
萧墨泽就把他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，“吹一吹就不疼了。”气息温热，拂过皮肤的时候，像迟到了很多年的一场温柔。
顾亭植又很轻的笑了笑，“阿泽，阿泽……”
萧墨泽抱着他，他叫一声，他就应一声，不让他的任何一句话坠落下去。
声音渐渐弱了下去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，起伏的胸口慢慢平缓，像退潮的海面，终于归于宁静。
顾亭植睡着了。
萧墨泽小心的将他打着石膏的手放好，拉了拉被子，和他一起躺在了那张狭窄的病床上。
他将顾亭植揽进怀里，下巴贴着他的发旋，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什么都没有，心痛和悔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密密匝匝地缠上来，越收越紧。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，闷闷的，沉沉的，透不过气。
萧墨泽又把顾亭植抱紧了一点，感觉不抱着他，那个人就会消失一般。
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，吹得玻璃发出一声轻响。夜色浓稠如墨，将世间一切都吞没，只剩下病房里两个人交叠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