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微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膝盖,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裤布料,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皮肤上,像细小的、无声的鼓点。
裴聿琛的手指蜷了起来。
他想伸手。想用手掌覆上那张苍白的脸,想用拇指抚平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痕,想把他滑落的被子拉上来,想把他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揽进怀里。
他想——他什么都想。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,像是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。
可是他不能。
他要是这么做了沈令微只会更加讨厌他。
裴聿琛知道。所以他只是在沈令微睡梦最深的时刻,释放了那一点点安抚,让他的身体放松下来。等到沈令微呼吸平稳、眉头舒展之后,他就应该收手,应该离开,应该消失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,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。
裴聿琛收回了手,也将自己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。玫瑰的气息从空气中退去,像潮水退潮,露出一片空荡荡的、寒冷的沙滩。
他站起身。床垫弹回原状,微微的震动让沈令微的睫毛抖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而绵长,眉心舒展着,攥着被角的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,手掌摊在床单上,露出手心里细密的、还未完全干透的汗渍。
裴聿琛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衣帽间取了一条干净的薄毯,轻轻地盖在沈令微身上。毯子落下去的瞬间,他的指尖擦过沈令微的下巴,那条弧线在他记忆中清晰得像刀刻的,此刻摸上去却柔软得出乎意料。
他直起身,转身,无声地走出了主卧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走廊里恢复了死寂,感应灯没有亮——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站在门外,闭了闭眼,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框上,让那股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,把他胸腔里翻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。
隔离好一会儿,他才抬脚离开,他还有事要处理,不能耽误太久。脚步声沉稳轻缓,从走廊尽头消失,下了旋梯,消失在庄园的更深处。
他没有发现,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床上的沈令微睁开了眼。
沈令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。也许是在裴聿琛收回手的那一瞬,也许是在毯子落下来的那一刻,也许更早——早到裴聿琛坐在床沿、释放信息素的第一秒,他就已经醒了。
他的身体比他先醒来。先是一根手指动了动,然后是脚趾,然后是他的嗅觉——那股玫瑰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温柔地、不容拒绝地钻进他的鼻腔,唤醒了每一个沉睡的细胞。那气息很好闻,好闻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背叛他——肌肉松弛下来,呼吸变得平稳,紧攥着被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。
可他的理智随后醒来。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将他从那片温暖的、让人想沉溺的气息中猛地拽了出来。
他睁开眼,看到的第一个画面,是一个高大的、穿着深色家居服的男人背对着他,走向门口。那个男人的背影宽阔而挺拔,肩背的线条流畅有力,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那种属于军人的、常年训练出来的端方与沉稳。
他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可沈令微盯着那个背影,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他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,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裴聿琛。
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不知道他坐了多久,不知道他对自己做了什么——可他知道那股气息是他的,那股温柔的。
沈令微的心脏狂跳起来,不是心动,而是恐惧。一种本能的、刻进骨子里的、无法用理智压制的恐惧。
现在这里对他来说太陌生了,他要想办法离开,像裴聿琛这样将他和蛇关在一起的大变态肯定不会让他离开的。
他要想其他办法。
他坐在床上,浑身发抖。冷汗从额角渗出,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,滴在裴聿琛的睡衣——不,是他身上这件过大的、属于裴聿琛的睡衣上。他低头看着那件深蓝色的真丝睡衣,袖口长出一截,被他卷了两道,此刻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,颜色变得更深了。
他穿着裴聿琛的衣服,睡在裴聿琛的床上,被裴聿琛的信息素包裹着。整个房间都是那个男人的味道——枕头上有,被子里有,空气中有,甚至连他自己的身体上都有。那股玫瑰花的气息像是长进了他的皮肤里,怎么都洗不掉,怎么都躲不开。
沈令微掀开被子,赤着脚踩在地毯上。凉意从脚底传上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,可他没有停。
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向衣帽间,从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、属于他的新衣服里随便抓了一件外套,披在身上。
他没有换掉那件睡衣——他没有时间,也没有那个力气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连拉链都拉不上,最后放弃了,只是把外套的扣子胡乱扣了两颗,遮住那一大片从领口露出来的苍白皮肤。
他拉开主卧的门,走廊里一片漆黑。感应灯没有亮——他的脚步声太轻了,轻到像是猫走在雪地上。
他不敢发出声音,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最轻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怕裴聿琛还在附近?怕被仆人看到他这副狼狈的、逃命一样的模样?怕被送回去,关回那间有蛇的阁楼?
他不知道。他只想离开这里。
他摸黑走下楼梯。脚踩在木质的台阶上,凉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,他的睡裤裤脚拖在地上,被他的脚踩了好几下,差点绊倒他。他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攥着外套的领口,一步一步地往下挪。庄园很大,走廊很长,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,只知道要离主卧越远越好。
他穿过一楼的长廊,走过餐厅,走过客厅,走过那扇落地窗——窗外的银杏树在夜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,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,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白色。
他推开一扇侧门,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,冻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