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,裴聿琛已经摆好了饭。番茄鸡蛋汤、清炒时蔬、一盘不知道是什么鱼的红烧鱼、一碗白米饭,简简单单几样菜,摆在一张不大的折叠桌上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刚刚好。
裴聿琛坐在他对面,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好看的锁骨线条。
他的头发还是那副开完会后乱糟糟的样子,有一缕垂在额前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,也柔软了好几度,像一朵被风吹散了花瓣的玫瑰,不再那么拒人千里。
“看够了?”裴聿琛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吃饭。”
沈令微低下头,闷闷地扒了一口饭,然后又抬起头。
“裴聿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?”
裴聿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说在这里住几天吗?等过段时间我有时间了送你回去。”
“哦,”沈令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有点遗憾。
裴聿琛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像深水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沈令微被他看得有点心虚,但还是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。
过了很久,久到沈令微以为裴聿琛不会说话了,久到他又一次低下头去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裴聿琛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。
“客房在走廊左边第二间,”裴聿琛说,语气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调子,但这一次,沈令微听出了藏在底下的那一点点几不可闻的、被刻意压低了的温柔,“被子在柜子里,自己拿。”
沈令微咬着筷子,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“好,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对了,我fq期好像快到了,你可以帮我准备一些抑制剂吗?”过了好一会儿,沈令微才不好意思的道。
“……嗯,”裴聿琛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。
窗外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摆,远处的口号声和机械声都已经停了,山区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虫鸣。
折叠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,裴聿琛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,玫瑰的信息素很淡,淡到几乎闻不到,但沈令微知道它在。
而且无时无刻不让沈令微想更靠近裴聿琛一点。
沈令微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,然后端着空碗走到厨房,在水龙头下冲洗的时候,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探出脑袋朝客厅喊了一声。
“裴聿琛!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那薯片真的是我自己买的吗?”
厨房外面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传来裴聿琛的声音,不大,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,像一个被当场抓住却还在硬撑的犯罪嫌疑人。
“嗯,”他说,“我没必要骗你。”
又是两秒钟的沉默。
然后是裴聿琛的声音,比刚才更低了一点,更闷了一点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……难道你不相信我吗?”
沈令微站在厨房里,手里拿着裴聿琛的碗,笑出了声,“没有,没有,怎么会呢?”
铃兰在夜里安静地绽放着,花瓣舒展,香气清甜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、关于春天的梦。
裴聿琛吃完饭后又去开会了,宿舍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沈令微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,拿起茶几上的军事期刊翻了翻,放下,又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不知名的绿植,伸手摸了摸肥厚的叶片,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,他本能地想找块布擦一擦,又觉得这行为过于贤妻良母了,赶紧把手缩了回来。
他实在不是一个能安静待着的人。
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身边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,只有裴聿琛残留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,勾得他的铃兰一会儿安静一会儿躁动,像被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着心口。
沈令微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几秒钟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出去走走。
他换了衣服。
裴聿琛的T恤太大了,穿出去太容易引人误会,他把自己的卫衣从脏衣袋里翻出来抖了抖——皱巴巴的,但勉强能穿。
裤子还是昨天的牛仔裤,袜子是新的,哆啦A梦拖鞋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,因为他只在鞋柜里找到了黑色拖鞋和这双哆啦A梦,而黑色拖鞋的码数他穿着实在太大,走路像踩了两条船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想了想,把裴聿琛的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叠好,放在茶几上,又想了想,拿起来披在肩上,再想了想,还是挂了回去。
算了。
万一在外面把人家上将的外套弄脏了,他可赔不起。
门外的空气比室内凉了一大截,山区的傍晚来得又快又猛,太阳一落山,温度就跟着往下掉,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。
沈令微裹紧了自己的卫衣,沿着宿舍前的石板路慢慢地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。
军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。
灰砖灰瓦的建筑整齐地排列着,中间是宽阔的水泥路,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。
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步伐整齐划一,口号声震天响,但很快就跑远了,声音被风带走,四周又恢复了那种特有的、属于军营的秩序感。
沈令微漫无目的地走着,路过一栋又一栋分不清功能的楼房,经过一个又一个向他敬礼的士兵——他每次都会手忙脚乱地点点头,心想我只是来蹭住的你们不用这么客气。
他的信息素在陌生的环境里收敛了许多,安安静静地缩在腺体里,只偶尔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,像是对这个新世界的好奇打量。
不知不觉间,他走到了一栋明显比其他建筑更新、更气派的大楼前面。
大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,玻璃幕墙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着金色的光,大门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几个烫金大字——“星际机甲研发中心”。
字体遒劲有力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沈令微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,写着“裴聿琛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