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衍举着包子的手悬在半空中,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油光,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过了两秒,他把包子放回袋子里,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。
周衍把纸巾揉成一团,捏在手心里,指节慢慢收紧。
他不放心将沈令微一个人留在这里。
这句话裴聿琛没有说出口,但周衍知道。裴聿琛担心的不只是反叛军的威胁,不只是前线局势的紧张——他担心的是另一个东西,藏在暗处,比反叛军更难以防备的东西。
“更何况——”裴聿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瞳孔里映出窗外灰白色的天光,声音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冷意,“这里还有一个江临。”
周衍愣了一下,也对,别到时候人回来了,结果家被偷了。
裴聿琛在门口站了两秒,调节了一下情绪才拧开了门。
客厅里的电视开着。
声音不大,正在播一档早间美食节目,主持人用过分热情的语调介绍一道葱油拌面的做法。油锅滋啦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在安静的客厅里制造出一种人为的热闹。
沙发上,沈令微将靠枕抱在怀里,下巴抵在上面,专心致志的看着电视。门锁转动的声音让他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,然后迅速转过头来。
裴聿琛换了鞋走过去。军靴换成家居拖鞋的过程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——他穿着这双鞋在前线走过雷区,在指挥部的走廊里踩出过让所有官兵条件反射立正的节奏,此刻却被一双灰色的棉布拖鞋包裹着,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,然后弯下腰,一只手撑在沈令微身侧的沙发靠背上,另一只手伸过去,捏住了靠枕的一角。
沈令微抬起眼睛看他。
从裴聿琛这个角度看下去,沈令微的眼睛显得格外大。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刚睡醒不久的水汽,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——很清晰的两个小人,穿着深色的衣服,正低头看着自己。
裴聿琛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毫不客气地把靠枕从沈令微怀里抽走了,顺势将沈令微揽进了怀里。
“诶——”沈令微伸手去捞,捞了个空。靠枕被裴聿琛随手扔到了沙发的另一头,骨碌碌滚了两圈,孤零零地靠在扶手上。
沈令微怀里空了,两只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,悬在半空中,看起来有点傻。
他反应过来之后,眉头轻轻皱了一下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手放了下来,交叠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裴聿琛就只会欺负他!
裴聿琛在茶几上看到了一杯水。
玻璃杯,透明的,满的。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显然倒了有一阵子了。
他看了一眼沈令微。
沈令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也看到了那杯水,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小小的脑袋里大大的困惑,一杯水而已,盯这么久干嘛?
“给你倒的。”沈令微说,声音不大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在裴聿琛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翻了个白眼,“但是凉了。”
沈令微动了动自己好久没用的脑子,得出了结论:现在自己喝杯水都要报备了是吧!?一杯水能喝垮他还是怎么的,这都要管!
裴聿琛没说话。他拿起那杯水,仰头喝了一口。水温已经彻底凉透了,带着一股矿物质的味道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,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不凉。”裴聿琛说。
沈令微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裴聿琛往沈令微边上靠了靠。
沙发垫往下陷了陷,沈令微的身体跟着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。
电视里还在播那档美食节目。主持人正在教观众怎么给面条过凉水才不会黏在一起,语气亢奋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不锈钢锅里翻滚的面条在镜头前舒展、旋转,蒸汽涌上来,模糊了整个画面。
裴聿琛伸手拿过遥控器,把声音调小了几格。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,但声音变成了一种背景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客厅忽然安静了很多。
沈令微侧过头看着裴聿琛。他注意到裴聿琛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,不是皱眉留下的那种,而是长久保持某种表情之后才会形成的肌肉记忆——是思考留下的痕迹。裴聿琛在想事情,而且是那种不怎么愉快的事情。沈令微见过太多次裴聿琛这个表情。
“你是不是有话要说。”沈令微说,不然平时这个时候裴聿琛才不会回来呢,他忙的都要起飞了。
裴聿琛偏过头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沈令微没有躲,就那么看着他,两只大眼睛布灵布灵的,好看极了。
“嗯。”裴聿琛收回目光,伸手摸了摸沈令微的后背,安抚着道“我要回前线了,等会你就跟周衍一起离开,我让他带你回家,你乖乖的好不好。”
沈令微看着裴聿琛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,况且他估计也根本不会开玩笑。
“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?”沈令微眨着眼睛,故意道,他现在就想逗一逗裴聿琛。
“太危险了,你好好的好不好?”裴聿琛怎么会不知道沈令微的小心思呢,估计在挖坑呢。
沈令微勾了勾唇,整个人顺势倒在裴聿琛怀里,伸出手自然而然的隔着衣服摸着裴聿琛健硕的肌肉,温声细语的开口:“可是我好久没回家了,我想爸爸了。”
他才不要回那个有蛇的庄园呢,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,虽然并没有逃离成功。
裴聿琛的手一顿,摸了摸沈令微毛茸茸的脑袋,“可以,但你先回庄园把孩子带着好不好?”
虽然从前沈令微从来不给他好脸色,但是对裴知宴却是实打实的好,毕竟是他的孩子。
沈令微才反应过来,最近的日子太悠闲,他都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