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菜,不算铺张,五六道家常菜配一碗热汤,都是沈令微爱吃的口味。
沈令微把裴知宴放在自己旁边的儿童椅上,小家伙坐稳后立刻把两只手重新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,眼睛却一直黏在沈令微身上,好像生怕一眨眼爸爸就会消失。
“想吃什么?爸爸给你夹。”沈令微拿起筷子,语气温柔得不像话。
裴知宴认真地看了看桌上的菜,伸出小短手指了指那碟西兰花炒虾仁:“虾虾。”
“好嘞,虾虾。”沈令微夹了一只最大的虾仁,仔细吹了吹,放到裴知宴面前的小碗里。
裴知宴低头用小勺子慢慢舀起来,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地嚼着,嘴角沾了一点酱汁。他嚼完之后没有立刻要下一个,而是抬头看着沈令微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也吃。”
沈令微心都要化了,连连点头:“吃吃吃,爸爸这就吃。”
坐在对面的周衍看着这一幕,单手撑着下巴,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啊。”
“?”沈令微夹菜的动作一顿,抬眸看了他一眼,十分不解:“我脾气很大吗?”
不应该啊,他又不是那种莫名其妙就会随便发脾气的人,在不触及底线的时候他很好说话的。
周衍被噎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来,也不恼,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。咬了一口之后,他挑了挑眉,认真地夸了一句:“你们家厨子手艺不错。”
他现在可不敢乱说,也不知道这五年的事裴聿琛告诉了沈令微多少,他要是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裴聿琛可不会轻易放过他,没必要自讨苦吃。
沈令微没接话,他就知道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从周衍嘴里套出话来,他也没多想,只是低头给裴知宴又夹了一块虾仁,顺手舀了一勺蒸蛋拌在米饭里,推到他面前。动作行云流水。
周衍吃饭很快,他匆匆吃完饭就离开了,他的房子离裴聿琛的庄园不远,今天太累了,他要早早回去休息了。
周衍离开没一会儿,裴知宴的小碗见了底,蒸蛋拌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。沈令微拿餐巾给他擦嘴擦手,小家伙乖乖仰着脸,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着,像一只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小猫。
“吃饱了?”沈令微问。
裴知宴点点头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但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揉眼睛犯困,反而伸手抓住了沈令微的袖子,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犹豫和试探。
“爸爸……”他小声喊了一句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。
“嗯?”沈令微边吃饭边回答着。
吃了一两口,他就觉得没食欲了,刚刚放下筷子,裴知宴的小手就悄悄伸了过来。
沈令微感觉到一根软软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手背,力道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他低头,看见儿子正用那种“有话想说又不太敢说”的眼神望着他,漆黑的眼睛里映着餐厅暖黄色的灯光,像两颗裹了蜜的玻璃珠。
“怎么了?”沈令微放下擦嘴的毛巾,把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整个握住。掌心传来又软又热的触感,指节小小的,握在手里像捏了一团刚蒸好的糯米糕。
裴知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,没有抽回去,反而更用力地反握住他的大拇指。那力道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大了,但沈令微只觉得像被一只小奶猫叼住了手指,酥酥痒痒的,一路从指尖痒到心尖。
“爸爸……”裴知宴喊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的目光从沈令微脸上滑开,落在桌布的碎花图案上,又落回自己的膝盖,最后终于鼓起勇气似的,抬起脸来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今天晚上,我能不能……跟爸爸一起睡?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耳朵尖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,像白瓷上点了一抹胭脂。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,指甲轻轻地嵌进沈令微的虎口,微微的刺痛让沈令微回过神来——这孩子是真的紧张了,紧张到自己在使多大的劲都不知道。
裴知宴挺紧张的,虽然爸爸对他很好,但是从来不跟他一起睡,他基本上都是自己去阁楼睡,只有父亲回来的几天才会回来睡。
但是每次父亲回来爸爸都不高兴,他也就不敢提出要同他一起睡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,就是觉得今天的爸爸很好说话。
沈令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儿子攥紧自己手指的小拳头,骨节微微泛白,能感觉到那掌心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汗。四岁的孩子,已经学会了把愿望揉成最小的一团,小心翼翼地递过来,连被拒绝的那一步都提前替别人想好了。
想到这里,沈令微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又酸又胀。
他用另一只手覆上儿子的手背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。皮肤贴着皮肤,他能感觉到那上面细细的绒毛,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指尖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哑。他清了清嗓子,看着裴知宴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再说了一遍:“好,今晚跟爸爸一起睡。”
裴知宴的眼睛猛地亮了。但那种亮法不是鞭炮炸开的激烈,而是像有人慢慢拧开了一盏台灯的旋钮,光一点一点地漫出来,最后满眼都是温温软软的光芒。
他使劲抿着嘴唇,不让嘴角翘得太高,但是没有用——笑意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,连睫毛都在弯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沈令微的掌心里,嘴唇贴着父亲的手掌,含混地、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爸爸。”
那温热的呼吸打在掌心上,潮湿的,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腥气。沈令微整条手臂都跟着酥麻了一下,像被细小而温柔的电流窜过。他忍不住用力回握住那只小手,掌心贴掌心,纹路贴着纹路,像是要把这温度烙进自己的生命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