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,车子驶过最后一道弯,两侧的行道树换成了修剪整齐的龙柏,树影在车灯的光柱里一根根向后倒去。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深灰色的石板,车轮碾上去发出低沉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远处的铁艺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,门柱上两盏古铜色的壁灯已经亮了,暖黄色的光洒在雕花的门环上。门柱顶端那两只石雕的猎犬蹲坐着,在灯光下像活过来了一样,眼睛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车子驶入庄园,沈令微抬手按了一下车窗侧面的遥控按钮将车窗关小了一点。
沈令微靠在车后座的真皮座椅上,怀里揽着睡得正沉的裴知宴。小家伙今天玩疯了,从旋转木马到碰碰车到充气城堡,全程像一颗上了发条的小炮弹,终于在回程路上彻底熄火,歪在沈令微怀里睡得天昏地暗,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,怀里死死搂着那只在游乐场非要买的毛绒兔子。
沈令微低头看了儿子一眼,忍不住弯起嘴角,伸手拿纸轻轻抹掉那点口水。
车子沿着庄园内部的林荫道驶过,两侧的景观灯已经次第亮起,暖黄色的光一串一串地往后跑。
草坪、古槐树、玻璃暖房,一一从车窗外掠过。秋千架在暮色里轻轻晃了一下,大概是傍晚的风还没完全停下来。
沈令微远远就看到主楼门前亮着的几盏古铜色庭院灯,花岗岩铺就的弧形车道上,管家周瑞的身影笔直地立在暮色里。
司机把车拐上主楼前的石板车道,
车子稳稳停下。沈令微小心翼翼地把裴知宴抱出来,小家伙含混地哼唧了一声,搂着兔子翻了个身,倒是没醒,小脑袋往沈令微肩窝里拱了拱,又沉沉睡去。
管家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,微微躬身,恭恭敬敬地道:“欢迎回家,沈先生。”
暮色里的晚风涌进车厢,带着庄园里草木修剪过后的清香。
沈令微“嗯”了一声,先把睡成一团的裴知宴抱好,小家伙整个人软绵绵的,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栽,沈令微托稳了儿子的屁股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睡得真香,口水把他的浅色毛衣肩头洇湿了一小片。
他有点想笑,又忍住,怕抖醒了怀里这位小祖宗。
正准备迈步上楼把人安顿好,管家跟在身侧,适时地开了口:“沈先生,有人找您。”
沈令微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偏过头来看周瑞,眼底满是疑惑,他实在想不出来是谁来找他,“谁啊?”
管家不咸不淡的开口:“是江先生。”
“江临?”沈令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,笑了,“他来干什么?”
他认为他上次已经说的更清楚了。
“他没说,只说等您回来。”管家如实回答。
沈令微把怀里的裴知宴往上颠了颠,让儿子睡得更稳一些,犹豫了一下。
“算了,”沈令微把手从儿子背后抽出来,准备直接把裴知宴往管家怀里一塞,“你先把他抱上楼,我去看看。”
管家却没有立刻伸手接,他站在原地,腰背笔直,表情恭敬但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赞同。他压低声音,语速不快不慢:“先生,小少爷一向睡得浅,您还是先把他送回房间安顿好,再过去也不迟。江先生等了一下午了,不差这几分钟。小少爷万一醒了找不见您,又要闹。”
沈令微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江临哪有他的宝贝儿子重要?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香的裴知宴——小家伙的睫毛微微颤了颤,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,嘴嘟起来含混地哼唧了一声,又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。
沈令微几乎可以预见到,如果这会儿把孩子交给别人,万一小家伙半路醒了,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爸爸,那嚎啕大哭的场面他想想就心疼。
他沉默了两秒,嘴角一弯,叹了口气:“也是。”
管家微微松了口气,侧身让出通道。
沈令微抱着裴知宴大步流星地上了楼,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步伐轻缓。
管家直到看见沈令微上楼了,才吩咐一旁的女佣,“去把江先生带到会客厅去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无奈叹了口气,希望沈先生这次不会再被姓江的迷了眼。
他内心暗叹道:好不容易收了心,上将居然还同意让他们见面,要是上将在家也就罢了,关键现在上将不在,要是沈先生做出什么事,到底要不要拦啊?
沈令微把裴知宴放到他自己的小床上,脱了外套和鞋子,又把毛绒兔子塞回他怀里,盖好被子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先别吵他,”沈令微对门口的女佣吩咐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要是醒了就哄哄,说我马上就回来。”
女佣点头应下。
沈令微直起身,走到走廊里,忽然停下来,对着走廊尽头的穿衣镜照了照。
陪儿子疯玩了一整天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但气色不错,脸颊上还带着一点薄红,看着精神得很。
他伸手把毛衣领口扯了扯,弄出一种慵懒随意的感觉,又用指尖把额前碎发拨了两下,对镜子里的人满意地挑了挑眉。
管家还站在楼梯口等着,看到沈令微下来,微微侧身,带着沈令微去了会客厅。
管家走到门口就自觉的离开了。
沈令微也没多想,直接伸手推开了门,走了进去。
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江临坐在窗边的沙发上,长腿交叠,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冷了的茶。
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,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一如既往的、温和的表情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“微微”两个字还没出口,就被沈令微一眼给瞪了回去。
沈令微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一步,双手插在裤袋里,下巴微微扬起,目光直直地盯着江临。
那种目光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而是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厌恶,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沈令微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头。